太子册立大典后的第七日,承乾宫的腊梅开得正盛。
沈皇贵妃——如今宫中已无人敢直呼其名,皆尊称一声“娘娘”——端坐于窗下,看着宫人小心翼翼地更换殿内“千秋节”的庆贺条幅。条幅上,“胤嗣繁昌,国本永固”八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她的儿子,叶弘臻,已被正式册封为太子,赐居东宫,虽因年幼仍留她在身边长养,但那道册封诏书,已是将这大梁江山的一半,提前刻在了那孩子的名字上。
一切都圆满了。不,是“看起来”圆满了。
这日清晨,她照例用过早膳,却没来由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吐出的只有些微酸水。棠儿忙不迭地递上温水,慕婕妤则眉头紧锁,目光在沈皇贵妃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闪开,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惊疑不定。
“娘娘……”慕婕妤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您这月信……已晚了近三月了吧?”
沈皇贵妃漱口的动作,微微一顿。
水顺着唇角滑落,滴在明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立刻擦拭,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点水渍,仿佛能透过这层层锦缎,看到那深藏不露的真相。
晚了三月。
自上次生产后,她为瞒臻儿,曾长期服用“锁脉汤”,伤了根基,月信一向不准。后来晋了皇贵妃,身子渐渐调养回来,月信也规律了些。可这三月……她竟全然忘了这茬。
是累了吗?还是……
一个荒谬却又惊悚的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她猛地抬眼,看向慕婕妤,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去,”沈皇贵妃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传……传个嘴严的医女来。记住,要快,要静。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慕婕妤脸色煞白,连忙退下。
殿内死寂。棠儿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沈皇贵妃重新看向窗外,那盛放的腊梅,此刻在她眼中,竟像一团团燃烧的鬼火。
她怎么会怀孕?
自从臻儿出生,萧景玄虽宠幸依旧,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太子之位,隔着一个后宫,早已少了年少时的恣意,多了份君臣般的克制。她心思全在稳固臻儿地位上,何尝想过再要一个孩子?更何况……这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太子刚立,根基未稳。若她此时再诞皇嗣,无论男女,都会成为新的焦点,分散了臻儿的光环,甚至可能引来“争宠”、“夺嫡”的流言蜚语。太子和皇嗣,从来就不是相辅相成,而是相克相生。一个处理不好,便是满盘皆输。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会如何被解读?是她沈皇贵妃恃宠而骄,意图用新子巩固权位?还是陛下贪欢,不顾国本?亦或是……有人会借此发难,说这孩子来路不正,是她为了进一步控制陛下,暗中施为?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这步棋,是天赐的“双璧”,还是催命的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