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台阶是双向的。"沈丽嫔剪掉一根歪枝,动作不疾不徐,"陛下给太后台阶,太后接了,说明她暂时不想在这件事上跟陛下硬碰。但你也别以为太后就此罢休了。今日赏的东西,是定金。往后莹嫔若犯了错,太后收回这份'认可',比翻手还快。"
姜淑容喝了口茶,若有所思:"姐姐的意思是,太后这是在放长线?"
"太后什么时候放过短线?"沈丽嫔抬眼看她,"妹妹,你与其琢磨太后怎么想,不如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做。"
"我?"姜淑容笑了,"我能怎么做?陛下连册封都是半夜下的口谕,连商量都没有。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不说。"沈丽嫔把剪好的枝芽插进花瓶里,"但你可以看。看莹嫔在太后面前是什么表现,看陛下对她的宠能维持多久,看太后什么时候收网。看明白了,再决定站哪边。"
姜淑容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姐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谋士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沈丽嫔说,语气平淡,"陛下让我做棋子,我没得选。但棋子看棋盘的眼光,不能比下棋的人差。"
姜淑容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傍晚时分,萧景玄来了。
他来得突然,没有预先通报。沈丽嫔正在灯下核账册,听见门口太监通传,忙起身迎出去。
萧景玄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没系腰带,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比白天在朝堂上松弛些。他没坐,径直走到案前,看了眼账册。
"还在理事?"
"闲着也是闲着。"沈丽嫔给他倒了茶,"陛下今日去养心殿了?"
"嗯。"萧景玄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她对面坐下,"莹嫔今日去慈宁宫了?"
"去了。臣妾借了她一对翡翠镯子,太后面前不至于失礼。"
萧景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是你陪嫁的那对?"
"是。"
"你倒舍得。"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舍不得也得舍。"沈丽嫔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她是莹嫔,住在钟粹宫,离陛下百步。她体面,就是陛下体面。臣妾的那点私物,算什么。"
萧景玄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什么态度?"他问,转了话题。
"赏了不少东西。杭绸、人参、玉如意,还有一只赤金镯子。"沈丽嫔说,"臣妾看太后对莹嫔印象尚可。莹嫔今日举止合度,没有失礼之处。太后说她'懂规矩'。"
"嗯。"萧景玄点了头,"朕今日去见太后,太后也提了。说莹嫔'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孩子。
这四个字从太后嘴里出来,分量不轻。太后见过的人多了,能被她称为"老实"的,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装得让她挑不出毛病。柳莺大概是前者。
"陛下今日来,就是为了问这个?"沈丽嫔问。
"不全是。"萧景玄放下茶盏,看着她,"朕是想来问问你。莹嫔初入宫,你帮着照看,辛苦了。"
"不辛苦。分内之事。"
"分内?"萧景玄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丽嫔,朕知道这事让你不好受。但你能做到这一步,朕……"他顿了顿,没说完,转而道,"钟粹宫那边若缺什么,你直接批就是了。不必再来问朕。"
"臣妾明白。"
萧景玄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像是要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拂了拂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上次在承乾宫做的一模一样。
"知意。"他忽然叫了她这个名字。
沈丽嫔呼吸一滞。
"你辛苦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王德全跟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丽嫔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抬起手,摸了摸他刚才拂过的那个位置。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触感的余温,像一道隐形的痕迹。
他叫了她"知意"。
这是第三次。第一次在御书房那夜,第二次在江南行宫,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在她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名字,然后又收回去。
像施舍。像补偿。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只能用这个名字来提醒彼此——我们曾经不是这样的。
"娘娘……"棠儿在旁边小声说,"陛下他……"
"去把账册收了吧。"沈丽嫔说,声音很轻,"明日还要去给莹嫔送些炭。她那边潮,钟粹宫的墙比承乾宫老。"
棠儿应了,没敢多问。
沈丽嫔坐回灯下,看着那本摊开的账册。墨迹已经干了,她方才写下的数字还在。她伸手把册子合上,拿起那幅没绣完的帕子。
针还在原来的位置。另一只鸳鸯的头,还差几针。
她拿起针,穿了线,缝了一针。
线穿过锦缎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深宫的夜里,她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沈丽嫔让人往钟粹宫送了十筐防潮炭。
柳莺出来谢恩的时候,腕上还戴着那只赤金镯子,翡翠镯子也戴着,两只镯子叠在一起,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站在晨光里,身上是崭新的宫装,头发上是崭新的簪子,腕上是别人赏的、和自己借的首饰。
她看起来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嫔妃了。
但沈丽嫔知道,她还不是。
她只是被装扮成了一个嫔妃。里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会在假山洞里害怕、会因为一颗糖人惊喜、会真心实意地说"娘娘真好"的柳莺。
而这个人,正在被这座宫殿一点一点地吞掉。
沈丽嫔看着她行礼的样子,看着她腕上那两只镯子,看着她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还没被磨平的真诚。
她忽然想,等到有一天,柳莺也不再戴别人的镯子、不再说"娘娘真好"、不再用那种眼神看人的时候,萧景玄还会不会觉得她"如珠如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