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傍晚,刘彻来昭阳殿时手里拎了两壶酒。
一壶西域葡萄酒,李伊纱认得。另一壶封着红泥,看不出什么来路。刘彻将红泥封的酒壶搁在案上,解开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姿态随意得像回了自家卧房。
"今日这壶是朕让人从长安西市寻来的梅花酿,听说埋了十年,酒坊老板死活不肯卖。朕让段宏去"请"了一壶。"他说到"请"字时,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李伊纱正在案前誊抄农书,闻言搁下笔迎上去:"陛下又仗势欺人了。"
"朕付了钱的。"刘彻理直气壮,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嗅了嗅,"你今日换了香?"
"春日新调的,海棠花蕊加了一点薄荷。"李伊纱侧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陛下闻着可好?"
"好。"他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好得朕都不想回宣室殿批折子了。"
两人在案前坐下,刘彻亲手拍开红泥封,一股清冽的梅香顿时弥漫开来。那酒液澄澈微黄,倒入杯中时挂壁均匀,果然是好酒。李伊纱悄悄往自己杯底凝了一滴灵泉水,举杯与刘彻轻轻一碰。
"祝什么?"刘彻举杯问。
李伊纱想了想,歪头道:"祝陛下今夜安眠。"
刘彻朗声笑,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时梅香四溢,随即被一股清甜暖流裹住,顺着五脏六腑游走开来。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中精光湛然,连声音都清朗了几分:"你这杯酒里有东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伊纱坦然点头:"一点灵泉,陛下喝得惯么?"
刘彻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朕说过了,朕信你。往后不必遮遮掩掩,你给朕煮的茶、酿的酒、那杯白水——朕早尝出不同了。"
李伊纱一愣,随即鼻头一酸。原来他早就察觉了,只是一直没说破。
她起身绕到他身侧,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脸贴在他耳边:"那陛下就不怕臣妾在里头下毒?"
刘彻侧头,唇几乎贴上她的额头:"你要毒死朕,何必天天半夜偷偷给朕揉头?朕醒过好几回,感觉到你指尖凉丝丝的,揉完朕就松快许多。毒药可没这效果。"
李伊纱彻底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每次都是等他睡熟才动手,没想到他都知道。
"……陛下什么时候醒的?"
"第二日。"刘彻捏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你以为朕那么没防备?"
她钻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起来。刘彻笑着轻拍她的背,那笑声低沉浑厚,震得她耳朵发麻。
两人分完了一壶梅花酿,微醺间靠在一起看窗外海棠。夜色正浓,月光将满树繁花照得莹白如雪,夜风过处,落英簌簌,像下了一场花雨。
"伊纱,"刘彻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进宫前,可听过什么关于朕的事?"
李伊纱心里咯噔一下。她仰头看他,月光下那双帝王之眼深邃难测,但里头没有怀疑,只有一种郑重的好奇。
"臣妾听过很多。"她斟酌着说,"听过陛下北击匈奴,听过陛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听过陛下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臣妾还听过……一些不好的事。"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不好的事?"
"巫蛊。"她轻轻说出这两个字。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海棠又落了几瓣,悄无声息地飘进窗台。
刘彻没有发怒,也没有冷脸。他只是握紧了李伊纱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臣妾知道。"李伊纱翻身坐起来,认真地看进他眼睛里,"臣妾只是想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以后臣妾都会陪着陛下。陛下信臣妾一日,臣妾便在昭阳殿等陛下一日。陛下信臣妾一生,臣妾便陪陛下一生。"
海棠花落在她发间,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银波。刘彻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心跳如鼓,久到几乎要后悔说了这些话。2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
然后他伸手,将她发间那瓣花轻轻拈去。
"一生。"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哑,"你才十五,知道一生多长么?"
"臣妾知道。"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臣妾的心知道。"
刘彻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织,梅花酿的余香混着海棠的清甜,在月色里融成一片。
许久,他低声说:"那朕便信你一生。"
昭阳殿里烛花一爆,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帐幔猎猎作响。初雪站在外间门口,手里捧着一壶热水,听见里面传来陛下低低的笑声和李夫人含含糊糊的嗔怪,她默默退回了廊下。
今夜没有密信要传。
因为今早她已将自己屋里最后那截竹管,碾碎后冲进了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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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忌日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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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长安·贞观年间】
天幕亮起时,长安城正下着春雨。
画面中汉武帝抱着李夫人在窗前看海棠,两人饮着梅花酿说着体己话,那氛围温馨得叫雨夜都暖了几分。
太平坊一户人家里,年轻妇人推了推身边打鼾的夫君:"你看看人家汉武帝!人家九五之尊还给妃子揉手呢!"
夫君翻了个身嘟囔:"人家那是汉武帝,我就是个卖炊饼的……"
妇人气得拧了他一把。
太极宫中,李世民夜读未寝,忽见天幕上汉武帝低头亲吻李夫人额头的画面。他放下书卷,望着殿外春雨,忽然唤道:"观音婢。"
长孙皇后披衣而来:"陛下还未歇?"
李世民指了指天幕,又指了指自己额头:"朕这儿,也好久没人亲了。"
长孙皇后抿唇笑着走过去,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陛下可满意了?"
李世民揽住她的腰,闷声道:"满意。"
天幕渐渐淡去,最后一帧定格在昭阳殿飘落的海棠花瓣上。
【天幕·大明·洪武年间】
雨夜的南京城,天幕比任何灯笼都亮。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抬眼时正见天幕中李夫人对汉武帝说"臣妾陪陛下一生"。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滞。
马皇后端了夜宵进来,瞧见他的神色,轻声道:"陛下也想听这话?"
朱元璋放下朱笔,看着天幕中那对相拥的人影。汉武帝鬓边已生华发,李夫人正年轻貌美,可那女子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真心。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后宫妃嫔千百种眼神,这种干净的,倒是头一回在天幕上看见。
"朕只是觉得,"他闷声开口,"汉武帝四十多岁了,还被人这样捧着,怪让人眼红的。"
马皇后笑出声来,将一碗热羹推到他面前:"陛下才四十出头,比汉武帝还年轻几岁呢。臣妾也天天捧着陛下,陛下没瞧见?"
朱元璋端起羹碗喝了一口,唇角到底是翘了起来。
天幕缓缓闭合,雨夜重归沉寂,只余檐角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