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残途

强震后的舱壁只裂开一道细长缝隙，气密门便立刻自动闭合。“滕王阁”号空间站舱外，是无数狂暴的陨石。

警示灯红光爆闪……

“请所有人员尽快返回舱内！”

林川在舱内翻出数条安全绳，整齐卷好，递到刘子涵面前。

刘子涵眉头紧锁，满脸不解。

“跟我走，从舷窗出去。”

“舷窗是锁死的，根本打不开！”

“锁死也能砸开。”

“太冒险了，一旦失压我们会瞬间被真空吸走！”

“没时间权衡风险了。”

林川抬眼望向她，目光笃定坚硬，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场让刘子涵心底一颤。

她终究被说服了。

“你简直是疯子。”刘子涵低声吐槽，抬手比了个手势，随手抽出一条安全绳，将绳扣牢牢锁在自身航天服的挂点上。

她又拽出第二条绳索，环顾整间舱室，再找不到第二处可用挂钩，只能把绳尾固定在自己背负的设备包上，将另一头递向林川。

“抓稳。要是砸开窗的瞬间锁扣脱落，咱俩都会直接飘进太空。”

林川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轻笑了笑，伸手攥紧绳索。

林川抄起金属撬棍，狠狠砸向舷窗。预想中碎裂的声响并未传来，厚重的舷窗玻璃纹丝不动，反倒是撬棍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这玻璃质量倒是扎实。”林川略显窘迫，回头冲刘子涵讪笑。

刘子涵脸上早已写满惊恐。

就在二人身后，舷窗玻璃正蔓延开细密的裂纹，缓缓崩解。

“糟了！”林川失声惊呼。

他预想过上百种违规出舱会遭遇的险情，可亲眼看见玻璃开裂的这一刻，恐惧还是不受控制地攫住心脏。

舱内维持着标准常压，舱外却是绝对真空，一旦玻璃彻底破碎，舱内所有物体都会被狂暴的压差直接卷向宇宙。

安全绳被绷得笔直，林川死死攥住绳身，拼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侧头望向空间站外壁印着的标识——凌境空间科技有限公司。

“凌境？你们公司的舷窗连应急泄压缓冲都没做？”

尽管危险，但他还是看到了希望。在激光应用实验舱内，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视线扫向激光应用实验舱段，林川心底一片冰凉。

断电发生的瞬间，全舱指示灯尽数熄灭，唯有数道幽绿色高能激光在黑暗中疯狂闪烁。仪器剧烈震颤，第一道激光冲破束缚，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失控，有的径直击穿舱壁射入深空，有的在舱内无序反射，所过之处设备尽数熔成焦黑残骸。

万幸“风影06”便携量子计算机主机外壳虽被高温灼烧变形，核心机能竟奇迹般完好保存。

这台计算机体型只相当于双肩背包，看着笨重，实际重量远没有预想中夸张。林川掀开主机显示屏，接通电源，白色屏幕上弹出棱境公司的LOGO，自检程序快速跑完，整机状态显示一切正常。

“外壳用的耐高温合金，不然早就被激光熔毁了。”

二人整理好装备，背着风影06再度出舱。厚重航天服限制了肢体活动，两人贴紧舱壁缓慢挪动，活像两只匍匐的白鼠。

不多时，第三道身影靠了过来。

“我叫李长敬，跟我去驾驶舱。”男人的声音简洁干脆。

林川打量来人：看着十分年轻，眉眼清俊，自带几分贵气，行事却利落果决，没有半分拖沓。

“计算机工程部的？”林川试探着发问。

李长敬不置可否，淡淡应声：“后续再叙旧，当下行动优先。”

“明白。”林川爽快点头。

驾驶舱气密门紧闭，林川只觉一阵头疼，苦笑着暗想：不会还要再砸一次舱门吧？

李长敬瞥见他为难的神色，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言。他摸出一块用绝缘胶带简易封装的集成电路板，贴在舱门感应区，轻按金属按钮，沉重的气密门应声滑开。

“连基础应急开门模块都没配备，你们之前是怎么从实验舱逃出来的？”见林川满脸震惊，李长敬忍不住问道。

林川瞥了一眼身旁幸灾乐祸的刘子涵，讪讪解释：“拿撬棍砸窗户。”

“人与动物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会制造、使用工具。”李长敬语气无奈。

“撬棍也算工具啊。”

一阵短暂腹诽过后，李长敬将风影06主机接入驾驶主控，启动近防程序，系统界面弹出密钥输入提示。

林川绕着主机踱步一圈，仔细观察机身刻印，开口道：“试试30560607。”

李长敬依言输入，面板立刻亮起绿灯，提示密码正确。

这一回轮到李长敬面露诧异：“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台主机的服役日期，工程部几乎所有人都会用设备纪念日设初始密码。”林川解释。

李长敬沉默片刻，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低声咒骂：“离谱！自适应系统适配就要一小时，我们根本耗不起！”

“还有别的办法吗？”

“手动覆写底层源代码。”

“耗时多久？”

“快则半小时，慢则一整天。”

“可我们只剩十分钟，外面的陨石雨可马上就到！”

“稳妥起见，自适应加载与手动覆写双线并行。”

林川心知多说无益，只能沉声回应：“尽力而为。”

半小时前才经历过第一波陨石雨的空间站再也经受不住任何一次猛烈撞击了。近防系统本来可以防御这次撞击，但似乎有一枚陨石碎片命中了近防系统的AI控制室，导致近防系统瘫痪。

情急之下，他们才决定冒这个险，让激光应用实验区的这台量子计算机过载运行，在主板彻底烧毁之前接算近防系统十五分钟，挡下这次致命的陨石撞击。

他清楚，所有人的性命，全都系在李长敬手中这台小小的便携主机上。

远方，无数冰冷的防御星尘正高速逼近空间站……

就在林川三人抢修主机的同时，深空另一侧，沈烬终于冲出艾洛斯行星大气层。

周遭气温持续回落，可他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距行星地表2.8万千米外，老式赤风行星防御系统悄然锁定目标。

这套防御设施技术老旧，机载AI仅具备基础清扫逻辑，只会清理轨道内无备案的移动物体，不具备自主智能识别能力。

此刻雷达清晰捕捉到沈烬的踪迹——一道人形轮廓正以32马赫的极速飞速靠近母巢。

短促的推进尾气接连爆燃，数十枚哑光六面体防御单元从赤风母巢弹射而出。如同它们以往清理空间碎片的流程，每一枚单元都射出六道可控粒子束，交错编织成一张致密的杀伤网。

淡白光芒铺满母巢外壁的标识：凌境空间技术有限公司。

沈烬微微蹙起眉头，眼底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厌恶。

“母亲，您倾尽一生钻研这项技术，初衷是守护，可棱境却拿它肆意扩张疆域……恕我今日，毁了这一切。”

他眼底翻涌炽金色微光，躯体开始逐层虚化，分解成细碎粒子束，彻底消融在漆黑无垠的宇宙里。

激光杀伤矩阵瞬间丢失目标，雷达屏幕上，沈烬的信号彻底消失。

片刻后，母巢后方虚空缓缓聚拢一道人形虚影——粒子束正在重组他的躯体。

母巢防御系统反应更快，上百道高热激光束同步调转角度，直直射向那道虚影。

可激光穿过松散粒子，如同穿透无物，连一丝阻碍都未曾掀起，沈烬的身形再度消散，像游荡在深空中无迹可寻的幽灵。

而早在防御系统启动拦截前，一枚磁吸炸弹就已贴附在蜂巢母巢的激光发射器后方。设备上细小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红光，亮度逐步攀升，直至刺眼夺目。

烈焰翻涌，吞噬整座赤风防御平台，这位世纪工程师毕生留下的造物，尽数化为灰烬。

可悬浮在艾洛斯这颗蓝色星球上空的深空轨道里，像赤风这样的防御设施，还有无数座。

沈烬心底清楚，是时候撤离了。连续两次透支自身粒子化异能，他脖颈两侧青筋暴起，意识阵阵浑浊撕裂，身体承受着难以逆转的重创。

他抬手按下航天服内置注射装置，预先备好的药剂顺着颈动脉推入血管。

冰冷针头刺入血肉，剧痛与麻痹感顺着血管席卷全身，心脏震颤不休，眼前画面像碎裂的玻璃片片剥落，过往记忆碎片在混沌视线里飞速闪回。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伸手想拔出针头，可注射装置是航天服内置机械结构，人力根本无法终止推送。

“药剂……早就被替换了……你们全都在骗我……”沈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语气平缓，话语里却透着刺骨寒意：“抱歉，没有提前告知计划完整内容。宿主失去自主行动能力，逃生程序启动，目标坐标：艾洛斯行星地表。”

航天服内置智能系统机械地重复预设指令，推进引擎二次点火——这一次，飞行器全程无人驾驶，载着失去意识的沈烬，向着行星大气层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