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情书

九月的风裹着盛夏最后那点余热，卷着梧桐叶撞在走廊栏杆上，哗啦一声响。沈眠指尖捏着的告白信又被捏皱了个角，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汗渍，他指尖冰凉，盯着走廊那头倚着栏杆的阮星辞，脚像粘在了瓷砖上。

上课铃刚打过，走廊里的人跑得飞快，阮星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串去年运动会沈眠帮他赢的黑色编织绳。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抬眼看见沈眠，眼睛亮了亮，举了举手里的粉色信封，朝他走过来。

沈眠慌忙把攥在手里的信塞进裤兜，指尖蹭到口袋里冰凉的硬币，硌得手心发疼。

“找我？”他故作镇定地把额前汗湿的刘海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阮星辞把手里的粉色信封递到他面前，信封上还喷了点淡淡的橘子香水，是隔壁班那个总扎高马尾的女生常用的味道。沈眠扫了一眼信封上秀气的字迹，心猛地往下沉。

“三班那个林薇薇托我给你的，”阮星辞笑得没心没肺，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人家小姑娘害羞，堵了我三分钟非要我转交，说喜欢你好久了，你小子福气不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沈眠盯着他嘴角的梨涡，突然就想起去年冬天晚自习停电，阮星辞也是这么笑着，把暖手宝塞到他手里，说自己火力壮不怕冷。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们是不一样的。

“哦，”沈眠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抬手把那封信推了回去，指尖碰到阮星辞的手背，烫得他赶紧缩了回来，“我不要。”

阮星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别啊，人家小姑娘挺真心的，我都答应人帮忙递了，你不收我多没面子。”

“我没打算在高中谈恋爱，”沈眠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贴的高考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涩，“我妈已经在帮我办出国的手续了，毕业就走，没必要耽误人家。”

这话一说出口，他能明显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阮星辞沉默了几秒，哦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多：“这样啊，我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眠攥着裤兜里的告白信，指甲掐得掌心发疼，“反正肯定要走的，没必要说。”

风卷着蝉鸣吹过来，聒噪得人心烦。阮星辞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把那封信攥回手里，笑了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行吧，那我回去跟人姑娘说一声。快上课了，我回班了啊。”

他转身走的时候，沈眠盯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腕上那串黑色编织绳随着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攥着裤兜里皱巴巴的告白信，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喊他名字，他才猛地回过神，把已经快被捏烂的信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这节课是模拟考讲评课，沈眠盯着试卷上的红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后排有人用笔戳他的后背，他回头，看见田明熙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打球去？阮星辞也去”。

沈眠捏着纸条，指尖发凉，他刚要写“不去”，就看见窗边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阮星辞他们班的老师叫他出去抱作业。阮星辞路过他们班窗户的时候，刻意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和他对上的瞬间，又快速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他一样。

沈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讲台上的老师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的瞬间，听见后排的田明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哎，你跟阮星辞是不是吵架了？我刚才看见他在走廊里把林薇薇那封信扔垃圾桶了，脸臭得要死。”

沈眠捡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阮星辞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走过去，背影挺得笔直，连头都没回。

他攥着裤兜里那封皱巴巴的告白信，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他突然很想冲出去，把口袋里的信拍在阮星辞面前，告诉他什么出国都是假的，告诉他自己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林薇薇。

可他刚要起身，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去见中介，把出国的材料再确认一下。

沈眠盯着手机屏幕，刚攒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放学的时候，沈眠故意磨磨蹭蹭收拾到最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刚好看见篮球场那边围了好多人。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一眼就看见阮星辞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球衣掀起一角，露出腰腹的线条，周围的女生发出一阵尖叫。

田明熙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你看阮星辞这家伙，走到哪都招小姑娘喜欢。对了，我刚才听他跟人说，毕业要去考军校，以后说不定都不回咱们这小城市了。”

沈眠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阮星辞停下动作，拿起放在场边的矿泉水喝，目光扫过来，和他对上的瞬间，阮星辞喝水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别开脸，抬手把额前的汗擦掉，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转身跑回了球场。

风卷着夕阳的热度吹过来，沈眠攥着口袋里那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告白信，指尖冰凉。他站在原地，看着球场上那个肆意奔跑的身影，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刚才藏了半天的那点心思，到底还有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他没注意到，离他不远的香樟树下，扎着双马尾的悠梨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书，目光落在他攥得紧紧的裤兜上，又看了看球场上的田明熙，咬了咬嘴唇，把手里刚写了半页的笔记本，悄悄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