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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与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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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枚硬币》(陆昭视角)

我靠在门框上的时候,那个叫沈默的男人已经在算账了。

真的,他就在那儿算。算空气流速,算光照衰减,算黑板擦划过粉尘的抛物线。钢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比我妈当年纳鞋底还烦人。我忍不住开了口,问他是不是在数数。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活人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种被干扰的不耐烦。他说:“计算空气流速。这间教室的气流很稳定,说明通风系统还在运作。”

我差点笑出声。通风系统?兄弟,这儿是后室,连物理法则都是打折处理的劣质货,你还指望它有通风系统?

我没笑,只是走过去,按了按桌上那支铅笔。笔尖是温的。我告诉他:“措施。”我想提醒他,活的东西才谈得上措施,死的东西只能叫标本。他没懂,或者不想懂。他只关心那支笔是写遗书还是草稿。我说,是写欠条。欠谁的?欠这个鬼地方的。

他后来果然开始记笔记。闭眼几秒,呼吸几次,心跳多快。他把命拆成了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数据。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玻璃。单向的。我在外面,它在里面——不对,是我们在里面,那个巨大的、旋转的玩意儿在外面。我告诉他这个事实,他居然回我一句“数据不足”。

操,数据不足。人都要死了,他还在要数据。

我试着挪了一下课桌。就几厘米。我想看看这潭死水会不会起涟漪。果然,天花板上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那个几何体转了一下。沈默的脸白了,立马在笔记本上划拉,说什么“弊大于利”。我问他:“你是在开会,还是在活命?”他改口说“非必要不移动”。我嗤笑了一声。必要?什么叫必要?等你算出来什么叫必要,我们都已经变成黑板上的粉笔灰了。

时间一长,我闻到了。铁锈味。不是血,是那种老钟表芯生锈的味道。说明这地方开始老化了,我们的“稳”在贬值。沈默还在那儿算,但他算出来的数字越来越小。1元,0.8元,0.1元……最后,他写“静止:体温流失加速”的时候,手在抖。

我知道,时候到了。“稳不够时。”我说。嗓子干得冒烟。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数字以外的东西——恐惧。但他还在挣扎,嘴里念叨着什么“措施失效”。

“不是失效,”我撑着墙站起来,感觉力气正在从骨头缝里溜走,“是贬值。你的1元,现在值负100。你坐着不动,就是在花钱买死。”

我走到黑板前。那个“今天放学后,我……”后面的省略号,像一张咧开的嘴。我不想让它继续笑下去。我咬破指尖,用血在下面抹了一道。很疼,但疼能让我清醒。

“赌唯一。”我说,“赌唯一希望。”

沈默看着那道血痕,像被烫到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于估值的话,但没说出来。他知道,希望这玩意儿,没法估值。一旦能估值,它就不叫希望了,叫商品。

我最后跟他说:“辩论赛结束。”

不是因为我赢了,是因为我不想听他那些废话了。我想在死前,耳朵清净一点。

他没反驳。他合上了那本该死的笔记本,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指,按在了我的血痕上。他的指尖很凉,但按下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力道。他在确认这笔“债”。

“赌。”他说。

就这一个字。够了。

我顺着墙滑下去,感觉身体变轻了。我歪着头看他,他背对着我,和并排坐着。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砸在木板上。这声音比他之前所有的算计都真实。

真好听啊。

比硬币落地好听多了。

(黑暗彻底吞没视野前,我好像看见他把那枚我一直弹着的硬币,塞进了那道血痕的末尾。也好,那就当是利息吧。)

【后记:M.E.G.现场勘查员笔记】

我们发现沈默和陆昭时,两人并排靠在黑板右下角。

沈默神态平静,手指按在黑板的一行血字上。

陆昭嘴角带笑,眼神涣散。

最诡异的是,黑板刻痕末端压着一枚硬币。

那枚硬币立着,没有倒下。

就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