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卿的嘴被缝上之后,世界暗了。
再睁开时,她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有座桥,桥头站着一个人。白衣服,身形很瘦,背对着她。她认出那件衣服——司岚在钟楼顶穿的那件,染红之前。棠卿没犹豫,抬脚就往桥上走。一脚踩上去,桥面像水一样软了一下,她脚踝往里陷。与此同时,对岸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司岚。
但他看她的眼神,她见过——在赌场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眼神,温和,疏远,像看一个陌生且有趣的人。
“你是新来的?”司岚问。
棠卿愣在原地。她的嘴是自由的,线已经不见了。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半晌,她问:“你不认识我了?”
司岚歪了歪头,笑了笑:“我该认识你吗?”
棠卿站在原地,河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前面。司岚没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前走。棠卿拔腿追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桥面发颤。
“你站住。”司岚没停。
“你说过你叫山风。”棠卿跑起来,鞋底踏在桥上,声音又空又闷,“你说过你讲的那个故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说过每一次讲到少年死在海棠花海里你都停一下,你说过——你说过你等一个人接你的话,但从来没有人接过。”
司岚停住,回头。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你怎么知道?”
棠卿已经跑到他面前了,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每一遍我都在听,只是你没看见我。”
司岚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温和,但隔着一层东西。他慢慢皱起眉,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说。
棠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她拽住他的袖子。“跟我走。”她没等他同意就把他往桥下拉,司岚踉跄了一步,跟着她跑。桥上起了雾。
他们跑下桥,河边有一排老房子。棠卿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空屋子,墙边立着一面镜子。她拉着司岚站到镜子前:“你看看。”镜子里没有他们两个人。
镜子里只有一株海棠,半枯半开,站在一片黑色的地面上。司岚盯着镜子,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棠卿从他身边退开半步:“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你和我加起来才算一棵完整的。你死了,我把自己交出去,我们才能对上一半。”
司岚转头看她:“什么一半?”
棠卿没来得及回答。
镜子碎了,玻璃片像雨一样落下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素衣少年蹲在院子里,对着一株海棠说话,他说:“棠儿,你要活着,替我活着。
司岚看着那些碎片,手在发抖。
“我,”他声音哑了,“我把它当了药引。是我母亲病重,我把它交出去了。”
棠卿伸手,把一块碎片递给他:“你忘了,你交出去之前,已经病死了。你死在那片花海里,后来被人挖出来,做成药引的不是那株花,是你自己。你一直在找的那株海棠,根本不在人间。”司岚的手接住碎片,指尖被划破,血渗出来,滴在地上。那滴血落地的瞬间,碎片的画面变了——素衣少年倒在花海里,旁边的女子抱着他,哭着说:“你回来。”
棠卿看着那女子,她的脸和镜子里她自己的脸一模一样。“我一直在找你,”棠卿说,“你一直以为你在等她,但你等的不是她,你在等你自己回去。”司岚低头看那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岁第一次见你,你做噩梦叫她的名字,醒来不记得。后来你讲那个故事,一遍又一遍,讲到你病终那一段,你总是咳嗽。你以为你在模仿,其实你在重复自己的死法。”棠卿说完,伸出手。司岚看着她,看了很久。像隔着一面镜子看另一个人。最后他把那块碎片放回她手心。碎片在她掌心慢慢化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司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伤口合上了,像没有划过一样。他又抬起头,这次看棠卿的眼神,清了一点。
“那我们现在在哪里?”他问。
“阴阳交接处,”棠卿说,“冥婚把我送进来的。只要你还能认得出我,我就还能带你出去。”她转身推开门,门外已经不是河边的老房子,而是一条长街,街上点着红灯。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亮着白光。“走吗?”棠卿问。
司岚跟上来,和她并排站着。“走。”
两人同时迈出一步。白光扑面而来,像所有被说对的话终于找到了听的人。棠卿再睁开眼时,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插着针,心电监护仪在旁边跳着平缓的线。窗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背对着她。她盯着那道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左手插在口袋里。
那人在她醒来的瞬间,刚好转过了头。
“你醒了?”司岚问。棠卿还没完全清醒,但她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像是被玻璃片划过的痕迹。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醒了就起来吧,”司岚笑了一下,那道伤口跟着微微牵扯,“你睡太久了。”
窗外有海棠花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