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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创排

雷淞然:久婉伴等他来

沈婉的生物钟在早上六点准时把她叫醒。

民宿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好,北京的晨光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被子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了三十秒,让自己彻底醒透,然后掀被子下床,踩着一双灰色棉布拖鞋进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开放式的一角,电磁炉、小冰箱、不锈钢水槽,窄窄的一条台面刚好够放下她的全套设备。她从柜子里拿出滤杯和手冲壶,电子秤归零,十五克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刀片嗡嗡转起来,豆子碎裂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雨。

烧水到九十二度,滤纸折好卡进滤杯,热水淋湿纸壁预热,倒掉。咖啡粉倒进去,轻轻拍平,水壶倾斜,热水从细长的壶嘴里流出来,绕圈打湿粉层,白色的泡沫鼓起来,像一朵小云,慢慢塌下去。然后持续注水,细流绕圈,从中心往外再回到中心,整个过程两分十秒,不多不少。

她端着杯站在窗边。窗外是北京东五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楼下的早餐摊支起来了,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冒着白烟,有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在等,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划来划去。远处是灰色的天际线,几栋高层住宅楼和一座电视塔的尖顶,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喝了第一口咖啡,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昨天在排练室门口听到的那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问清楚",那个停顿,依然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这么在意——不过是个逗号而已,一个说话的人喘了口气,就这么简单。可她知道不是的。那个停顿让整句话从"陈述"变成了"态度",从"告诉你一件事"变成了"这件事我非做不可"。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昨晚写的那两行还在。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往下写了一段:

天桥上风很大,女孩拎着那袋烧烤料站了二十分钟。底下是东三环的车流,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开的水,但听不见声音——天桥太高了,车声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嗡嗡的底噪。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她妈说"去北京找点事做",她爸说"注意安全",她就来了。来之前她连这个节目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网上搜了一下,搜出来一堆选手照片,她一个个划过去,在一个叫雷淞然的人脸上停了一下,觉得这人长得——怎么说呢,像高中班里那种不太爱说话但成绩挺好的男生。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把"觉得这人长得"后面那句删了,改成了"觉得这人看起来挺靠谱的,像一个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人"。然后又删了,改成了"觉得这人看起来挺靠谱的"——就停在这儿,不往下解释了。

她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今天要正式报到、进组、拿创排手册。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写了一段,她觉得这一段是活的。

上午九点,沈婉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背上帆布包出了门。民宿离园区走路十五分钟,她沿着一条种着国槐的街道走过去,树荫底下凉快些。米未门口比昨天热闹,多了些来看喜人的粉丝,沈婉倒是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好像前几天高考见过,一样的人多,一样的热闹,一样的激动。

报到处在主楼一层的接待大厅,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工作人员,桌上摞着厚厚一沓选手资料和创排手册。沈婉报了名字和编号,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翻了翻名册,找出她的资料袋递过来:"沈婉,九碗半小队,这是你的创排手册、日程表、排练室分配通知。初舞台创排周期一共三周,第三周末录制,具体时间表手册里有。"

沈婉接过资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创排手册";几张打印纸钉在一起,是各队排练室分配表;还有一张门禁卡,灰色的,上面贴了她的照片和队名。

"你的排练室在二楼B203,"戴眼镜的女孩说,"本楼层公共排练室在一楼东西两侧,可以预约使用。"

"谢谢。"沈婉把东西收进帆布包,转身准备上楼,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婉——"

她回头。雷淞然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便利店那种罐装拿铁,另一杯也是。他看见沈婉,举起右手那杯晃了晃,杯子里面的液体跟着晃荡:"顺路买的。"

沈婉愣了一下:"给我的?"

"你要喝就喝,不喝我喝两杯。"雷淞然说着把咖啡递过来。

沈婉接过来,手指碰到罐身,是冰的,外面凝了一层水珠。"谢谢。"

雷淞然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资料袋上:"分到哪个排练室了?"

"B203。"

雷淞然想了想:"B203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东,上午光线好。"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清楚,"昨天路过看了一眼。"

沈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明明不是话多的人,可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在帮你省时间。比如"二楼走廊尽头"而不是"上楼右拐走到头",比如"窗户朝东"而不是"那屋挺亮的"。

"你初舞台本子昨天开始写了吗?"雷淞然问。

"写了一小段。"

"写了几页?"

"半页。"

雷淞然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半页太少了"或者"半页也行",只是很平常地说:"上去看看吧,B203门开着,我已经在里面了。"

沈婉眨了眨眼:"你的排练室也……"

"张呈堵在路上,我的排练室隔音坏了在修,我看B203空着就先用了。"雷淞然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来吗?一个人坐那儿写也是写。"

沈婉把冰咖啡在手里转了一下,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便利店拿铁,就是便利店拿铁的味道,甜得直白,没有层次,但冰得刚刚好。她快步跟上去。

B203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和昨天那间排练室差不多大,一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窗户,地上铺着灰蓝色地胶。窗户朝东,上午的光线果真很好,一大片阳光铺在地胶上,亮堂堂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剧本,旁边搁着一支笔。

雷淞然走过去把折叠椅拉开坐下,从地上捡起笔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

沈婉在另一面墙边靠窗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她看着那半页备忘录,又看了看窗边的雷淞然——他低着头在翻剧本,阳光把他半个肩膀照得发亮,T恤的领口因为低头的姿势微微松开了些,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拇指从纸面滑过去,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沈婉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备忘录。她写了一个天桥上等人的女孩,但她还不知道她在等谁。她用手指敲了敲屏幕边缘,重新读了一遍昨晚写的那段,然后往下接:

女孩又等了十分钟。她把烧烤料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塑料袋在手里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她低头看了那袋烧烤料一眼,心想我为什么要带这个来北京。我妈说"北京什么都有",但她不知道北京没有那种味儿——炭火烤出来的,混着孜然和辣椒面,在铁西区的夜色里飘了二十年的那种味儿。你只能在家门口闻到,出了辽宁就没了。

她抬起头,发现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笔了,正看着她。

"写完了?"他问。

"在写。"

"能看看吗?"

沈婉犹豫了一秒。她写的东西从来没给别人看过,连她妈都没看过。她以前写的校园小品,都是直接拿着上台演,演完了也就演完了,没人说"让我看看你写的"。但雷淞然问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写完了,就给我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去。

雷淞然接过来,低头读屏幕。沈婉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读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从左到右缓缓移动,读到某一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然后读到结尾,把手机还给她。

"有画面的,"他说,"那个女孩换手拎袋子那一下,我脑子里看见了。"

沈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想过会有人跟她描述"脑子里看见了"这种感觉。

"但你还没写她在等谁,"雷淞然又说,"你知道她在等谁吗?"

"不知道,"沈婉说,"我打算先写她站着,等她站够了,那个要等的人就自己出来了。"

雷淞然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你写本子跟我一样。"

"哪一样?"

"先放一个空箱子在那儿,"他用手比了一个方框,"那个箱子自己会长东西进去。你等就行了。"

沈婉看着他,窗外的光线正好移了移,他半个肩膀从亮处滑进了阴影里。

"你这个写法有个问题,"雷淞然说,"你让她站了二十分钟,写了换手、写了风声、写了烧烤料,但观众看舞台上一动不动二十分钟会坐不住。你得给她一个动作,一个重复的、有点好笑的小动作,让她在等的时候有事做。比如她掏手机想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就这么一个动作反复三次,观众就知道她在等谁了,等一个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联系的人。"

沈婉想了想,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女孩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又删了。又打了一遍那个名字,又删了。第三遍打完了没删,但也没发送。屏幕灭了,她按亮,灭了,又按亮。

她抬头看雷淞然,他正在喝那杯已经不太冰的拿铁,余光扫过来。

"可以。"他说。

沈婉笑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这是她到北京之后第一次对着别人笑出来。

排练室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子。雷淞然改他的剧本,沈婉写她的天桥女孩。阳光从东窗爬到地胶中间,又慢慢往西墙退。中间有人敲门,是张呈,推门探进来半个脑袋:"雷子,楼上网不好,你在——哎沈婉也在?"他看见沈婉,咧嘴笑了一下,"你俩组队排练呢?"

"各写各的,"雷淞然头也没抬,"你网不好就回来,门没锁。"

张呈也没进来,摆了摆手就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排练室又安静了。沈婉写了天桥女孩打完字又删掉之后,终于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站在天桥上,底下东三环的车还在咕嘟咕嘟煮着。然后——来了一个人。

沈婉写了那个人的出场,但随即又删了。她不知道他该长什么样、说什么话、为什么来。她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停顿,一句话说不完的时候中间停一下,然后再接上去,就像雷淞然昨天在排练室里那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问清楚"。

她抬头看了雷淞然一眼。他在翻页,拇指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沈婉低头,在备忘录里写:

女孩等了二十分钟,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想,不等了,回家。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天桥另一头。

沈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没有删。她停在那里,光标在"人"字后面闪。

她抬起头,排练室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午后的颜色,暖黄中带一点橘。雷淞然把剧本合上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在T恤下面凸起来又落下去。

"去吃饭吗?"他问。

沈婉点了下头,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段。天桥女孩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天桥另一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写了就会知道的。

就像雷淞然说的,空箱子自己会长东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