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引响，灯下沉忧》

深夜，宅家别墅一片静谧。

整栋楼房大半房间已经熄灭灯火，只有二楼书房还透出一点淡白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流淌到长廊的木地板上。窗外晚风掠过庭院的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隔过重重楼宇，朦胧地浮现在墨色夜幕之上。

客厅沙发上，伽罗半靠在软垫之中。左臂厚厚缠绕着层层雪白纱布，从肩膀一直包裹至手腕，整条胳膊只能保持半屈的姿态，不敢随意挪动。甜心再三叮嘱过，至少七天之内严禁催动阿德里能量，剧烈活动更是要完全避免，一旦神经再度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药物带来的困意一阵阵袭来，可伽罗却毫无睡意。

伤口深处，电击灼伤遗留下来的麻痒与钝痛交织在一起，一波波顺着骨骼蔓延，哪怕静静不动，也依旧持续撕扯着神经。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客厅落地窗，望向二楼那扇属于小心的卧室窗户。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屋内的景象。

白天后花园那一场死战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暗红色禁锢法阵不断收缩，小心举着双刀挡在自己身前，校服后背被汗水浸透的模样，死死烙印在他心底。倘若开心一行人再晚来片刻，结局不堪设想。

这一次是众人及时驰援侥幸脱险，下一次，叛军未必还会留给他们等待援军的机会。

“还没休息？”

楼梯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小心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身上已经换下校服，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蓝色家居服，漆黑的发丝微微凌乱。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白水，缓步走到沙发边，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夜里的小心褪去了白日在外的疏离冷感，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郁结。从回到别墅直到现在，他始终没能完全放下心中那份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同意去往偏僻的后花园，伽罗便不会为了掩护自己，让旧伤彻底崩裂。

伽罗回过神，缓缓收回眺望楼上的视线，看向站在身前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已经熟睡的其他人。

“睡不着，伤口隐隐作痛。”他微微动了动肩膀，下意识想要抬起左手，动作刚起，刺骨的痛感便立刻传来，他只能作罢，右手轻轻搭在受伤的左臂外侧，“不碍事，已经吃过止痛药剂，只是思绪很乱。”

小心垂眸落在那一团厚重的纱布上，目光停留许久。白天甜心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全程站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见纱布之下狰狞开裂的创面，灼烧留下的暗红伤痕交错，皮肉撕裂的痕迹触目惊心。

“都怪我。”小心低声开口，清冷的音色在安静客厅里格外清晰，“叛军的诱饵，目标本就是我。你本不必承受这么重的伤。”

伽罗闻言，立刻轻轻摇头，深蓝眼眸认真望向他。

“不要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他语气柔和却坚定，“叛军蓄谋已久，就算躲过这一次后花园的圈套，他们依旧会寻找别的机会下手。从我踏上星星球的那一刻起，被追踪就早已是注定的结局。保护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你的手臂……”

“比起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这点伤痛算不上什么。”伽罗打断他，目光沉静，“一旦他们把你抓捕，强行开启星核共鸣仪式，后果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阿德里的力量若是落入叛乱分子手中，不止星星球会遭遇灾难，无数遥远星域都会被战火席卷。”

小心抿紧嘴唇，没有继续争辩。他心里清楚伽罗说的都是事实，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同样压在他的肩头。

他伸手从脖颈处，将那枚银色预警吊坠取了下来。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冷光，吊坠内部镶嵌着一小块阿德里晶石碎片，也是能够感应叛军能量波动的关键。往常一直安稳沉寂的碎片，此刻表层，正流转着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刚刚在房间里，它一直在发烫。”小心把吊坠托在掌心，递到伽罗眼前，“不是警报那种剧烈闪烁，是持续、缓慢的能量共振。城郊据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和碎片互相呼应。”

伽罗的神色瞬间凝重几分。他微微前倾身体，右眼仔细端详那枚吊坠。晶石碎片内部细碎的光点，正规律地明暗起伏，一股遥远的、属于阿德里古老法阵的波动，跨越数公里的距离传导过来。

“是地下仪式台。”伽罗的眉头紧紧皱起，“粗心说过，他们已经快要完成星核共鸣法阵的绘制。他们在催动大阵，主动释放共鸣频率，想要依靠晶石之间的牵引，把你引诱过去。”

敌人在校内诱捕失败，便打算换用另外一套方案。不派人大规模进攻别墅，不正面强攻宅家，而是利用晶石与生俱来的相互感应，隔空拉扯，蛊惑小心独自奔赴废弃工业区的陷阱。

只要小心孤身踏入地下厂房，不需要打斗，遍布四周的禁锢符文便会瞬间启动，直接将人牢牢锁死。到那时候，就算宅家众人反应再快，也会被外围层层陷阱死死阻拦，来不及救援。

“它的共鸣会越来越强吗？”小心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吊坠外壳。

“会。”伽罗沉声回答，“仪式法阵运转的功率不断提升，这份牵引感就会愈发清晰。会产生幻觉、心神扰动，越是靠近据点，受到的影响就越严重。叛军打的主意，就是盼着我们当中有人被共鸣蛊惑，独自前往送上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粗心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废弃工业区的监控数据流。他本来留在书房继续解析据点的信号，听见楼下的说话声，便走了过来。

“我刚刚捕捉到据点向外扩散的能量波。”粗心把平板放到茶几上，手指在屏幕滑动，调出一道道起伏震荡的波纹图谱，“就是这个频率，一直在向外辐射，目标指向我们别墅这边。我尝试用仪器进行信号干扰，效果很有限，这不是电子信号，是晶石本源的能量共鸣，普通科技装备很难彻底屏蔽。”

屏幕上的波形不断上下跳动，每一次峰值起落，小心掌心里的银色吊坠，便随之亮上一分。

花心也被谈话声惊醒，披着一件薄外套从二楼走下来。他眼底还带着睡意，可一看见平板上的数据，瞬间清醒大半，走到茶几旁俯身看向三维地形图。

“好阴毒的手段。”花心指尖点在地图地下厂房核心位置，“不打不杀，隔空引诱。万一夜里共鸣的力量变强，小心意识受到干扰，下意识往外走，我们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别墅的安防系统挡得住外敌入侵，却拦不住来自内部晶石的精神牵引。”

这句话，让在场几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小心将吊坠重新戴回脖颈，冰凉金属贴在锁骨的皮肤之上，一阵阵微弱的震颤源源不断传来。脑海深处隐约泛起一阵朦胧的蛊惑感，仿佛有一道无声的声音，在遥远的地下轻轻召唤。那感觉并不强烈，尚且可以凭借理智压制，可若是持续一整夜，谁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不能摘掉吊坠。”伽罗提醒，“摘掉之后，我们就彻底失去叛军能量预警的手段，得不偿失。我们只能想办法削弱共鸣带来的精神影响。”

“我可以改造吊坠。”粗心立刻开口，眼睛泛起钻研的光亮，“加装一层隔离能量衬层，最大限度过滤掉法阵传来的牵引波动，只保留危险警报的功能。但改造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完工。今晚，我们必须做好防备。”

“今晚轮流守夜。”伽罗做出决断，哪怕左臂伤痛难忍，眼神依旧冷静，“分两班，夜里保证始终有人清醒。重点留意小心的状态，房门不要完全锁死，一旦共鸣加剧出现异常，立刻互相通知。”

“不行，你需要休息。”甜心也已经醒过来，端着医药箱走到客厅，听见伽罗的安排立刻出声反对，“你的手臂伤势很重，你不能熬夜守夜。守夜交给我们四个就足够。”

伽罗微微抿唇，知道甜心说得有理。现在的自己，连全力抬起右手都要承受负担，一旦深夜突发变故，他甚至没有足够的战力出手保护大家。现实摆在眼前，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

“好。”他妥协，“那你们务必提高警惕。”

夜色继续加深，墙上挂钟的时针，缓缓划过午夜零点。

众人简单分工，开心和粗心负责上半夜守在客厅；花心和甜心接替下半夜。小心回到自己卧室，却没有躺下睡觉。他坐在窗边书桌之前，台灯只开了一档微弱亮度。桌面上摊开几张白纸，上面是他随手勾勒出的双刀招式推演，还有废弃工业区的地形草图。

脖颈间吊坠依旧在轻轻震颤。

那股来自地下法阵的召唤，如同细密的蛛丝，缠在意识边缘。理智清清楚楚明白，那是叛军布下的陷阱，可身体却会隐隐生出一种想要奔赴远方的冲动。

小心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安静思索。

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叛军有仪式台，有完整据点，源源不断可以调动人手。他们一次次等着敌人上门，每一次都要赌能不能撑到援军赶到。这一回靠着后花园的地形和及时支援险胜，下一次未必会拥有同等运气。

必须找到机会，破坏地下那一套星核共鸣法阵。

可伽罗手臂重伤，短时间无法战斗。直接大举强攻，又正中敌人下怀，对方就等着他们闯入布满陷阱的地下厂房。进退之间，处处都是死局。

“叩叩。”

房门传来两声轻叩，敲门声很轻。

小心抬眼，看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伽罗站在门口。他不敢大幅度活动左臂，半边身子微微侧着，右手扶着门框，身上披了一件薄外套。因为疼痛，脸色带着淡淡的苍白。

“怎么还没有睡？”伽罗压低声音走进屋内，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完全扣上锁扣，留了一条细小缝隙，方便外面守夜的伙伴随时留意屋内状况，“还在被晶石共鸣影响吗？”

小心放下手中的笔，从椅子站起身：“尚可压制，只是睡不着，在想据点的对策。你应当好好躺在床上休养，不该过来走动，拉扯到伤口怎么办。”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纷乱念头，根本无法入眠。”伽罗缓步走到窗边，和小心并肩站在玻璃之前，望向漆黑沉沉的夜空，“我一直在回想斗篷人说过的话。那套星核共鸣法阵，源自阿德里古老的秘术，建造仪式台，需要三样核心。阿德里星骑士的本源能量，你的特殊共鸣体质，还有多枚阿德里晶石碎片。”

“现在，据点之内，他们已经集齐大部分晶石碎片，仪式台符文绘制完毕。唯独缺少你，还有我的骑士本源能量。”伽罗的目光望向远处城郊工业区的方向，城市边缘那片废弃的厂房隐匿在黑暗之中，如同蛰伏的野兽，“所以他们才不惜一切想要活捉我们两个。只要两样要素齐全，仪式便可以启动。”

“如果，我们不等他们引诱，主动制造一个机会呢。”小心漆黑眼眸看向伽罗，语气平稳，却带着大胆的想法，“不是全员硬闯。由我作为诱饵，假装被晶石共鸣蛊惑，独自靠近据点外围。吸引大部分守卫注意力，粗心远程接管外围防御陷阱，开心花心甜心在外围策应。找准空隙，潜入地下毁掉法阵核心。”

伽罗身子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小心。深蓝瞳孔里瞬间浮起反对的神色。

“太冒险。”他立刻出声，“一旦踏入据点的范围，法阵的精神牵引会成倍暴涨。你要一边对抗精神蛊惑，一边应付叛军守卫，稍有失误，就会直接落入他们手里。我现在手臂重伤，不能够陪你一同深入地下，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支援你。”

“我清楚风险。”小心神色没有动摇，“可我们没有更多时间慢慢消耗。叛军仪式筹备越来越完善，留给我们的缓冲正在不断被压缩。一直困在别墅与校园被动防御，早晚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伽罗沉默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小心所说的全部都是现实。可只要一想到少年孤身去直面那群穷凶极恶的叛乱分子，心脏便紧紧揪起。他经历过阿德里覆灭，体会过失去一切的绝望，绝不希望再亲眼看见自己想要守护之人以身涉险。

“这件事，不能现在下定论。”伽罗缓缓开口，“明天天亮，召集所有人，完整推演一遍计划所有利弊。每一处风险，都必须想好对应的退路。绝对不可以冲动行事。”

小心微微颔首。他并非打算私自行动，只是想要找出打破困局的出路。

脖颈间的银色吊坠又是一阵发烫，窗外远方的工业区方向，隐约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微光一闪而逝，转瞬消融在夜幕。地下的仪式法阵，依旧在不停运转，那无形的罗网，还在持续向外铺展。

客厅方向隐约传来粗心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守夜还在继续。

伽罗感觉左臂的痛感又一阵阵翻涌上来，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他不能久留，在这里站得越久，对伤口恢复越是不利。

“早点休息。”他看向小心，声音放得柔和，“不要独自做决定，无论共鸣带来的召唤感有多强烈，千万不要踏出这栋别墅。外面，全部都是陷阱。”

“我明白。”小心应道。

伽罗转身，慢慢走出卧室，房门依旧保留缝隙。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小心坐回书桌前，台灯微光落在纸面，纸上画着废弃地下厂房错综复杂的通道草图。吊坠持续传来细微震颤，那来自遥远地下的无声呼唤，依旧缠绕在意识边缘。

他抬手按住胸口的吊坠，漆黑眼眸一片清明。

蛊惑也好，引诱也罢，他不会被这股力量牵着走。但敌人既然想用晶石共鸣布下圈套，或许，他们反过来，也可以利用这圈套，给叛军送去一场猝不及防的反击。

一夜缓缓流逝。

天边的东方，慢慢透出一缕浅浅鱼肚白，浓重夜色渐渐褪去，黎明即将降临。别墅之内，守夜的伙伴依旧保持警醒，而数公里之外的废弃工业区地下，暗红色符文流转闪烁，仪式台之上，一块块阿德里晶石碎片，正散发着愈发强盛的幽暗光芒。斗篷人站在仪式台一旁，望着不断跳动的能量检测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共鸣的频率已经调到最大。我倒要看看，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