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潜涌，风过书廊》

周一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校园。

微凉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卷起落在地砖缝隙里的几片梧桐落叶。早自习的预备铃声悠长地散开，走廊上奔跑说笑的学生络绎不绝，书包带子随着跑动轻轻晃动，喧闹的人声填满清晨的每一处空隙。

小心踩着铃声的末尾走进教学楼。

一身干净整齐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碎发垂在额前，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他依旧是旁人印象里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脊背挺直，步履平稳，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隔开周遭喧闹。

沿途有路过的同学小声同他打招呼，他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不多停留，径直走向教室。

刚转过走廊拐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窗边等候。

伽罗单手斜挎书包，侧脸迎着窗外漫进来的薄晨微光，听见脚步声便抬眸望过来，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轻，只叫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早，阿小。”

小心脚步微顿，淡淡应了一声：“早。”

两人并肩顺着走廊往教室走，刻意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普通同学之间的距离。研学山林遇袭一事像一根埋在泥土之下的细刺，没有声张，却横亘在两人心底。周末两天，他们没有在社交软件上聊起那次林间埋伏，彼此默契地留出一段冷静梳理线索的时间。

“周末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伽罗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几乎没有大幅度开合，用气音轻声询问。

小心视线扫过走廊来来往往的人影，指尖轻轻蹭了蹭校服裤缝，低声回道：“家里四哥调试探测仪器，山林那片的奇怪信号间断出现，信号源飘忽不定，无法锁定位置。”

粗心连续两天泡在工作室，拆开改装了三台信号捕捉设备，熬夜整理波段数据，可那些从郊外山林飘来的信号杂乱无章，断断续续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刻意在远距离试探，每次快要锁定坐标时便立刻切断信号，不留半点有效线索。

伽罗闻言眉峰微敛：“刻意规避追踪。对方很清楚信号探测的手段。”

这就意味着，暗处的追踪者绝非普通寻衅滋事的闲散人员，懂得反侦察，行事周密，目的性极强。

说话间两人走进教室。

早读课是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领读课文，朗朗读书声立刻包裹住整个空间。小心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将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在心底复盘整件事。

从小到大，他习惯隐藏自己双刀格斗的能力，将锋芒收在冰冷安静的外壳之下。在外人眼里，宅家五姐弟里，出彩的是力气过人的开心、学医细心的甜心、万众瞩目的明星花心、痴迷器械改装的粗心。唯独最小的小心，标签只有高冷、成绩好，其余一切都是空白。

他刻意藏起的实力，为什么会被一群陌生的追踪者盯上？

难道对方知晓了他刻意掩埋起来的另一面？还是说，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

小心余光悄悄斜向斜前方座位的伽罗。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着书页边缘，神情平静专注，可只有近距离相处过后，小心才隐约察觉到，伽罗身上藏着一层厚重的过往，那是属于遥远漂泊岁月留下的风霜。伽罗偶尔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战斗直觉、危机预判，都远远超出一名普通高中生该有的水准。

一个猜想在心底悄然升起。

林间埋伏的目标，会不会并非只有自己一人。

一整个早读，两人没有再多交谈。

下课铃响起，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邻桌几名女生凑在一起小声闲聊，话题无意间飘进小心耳中。

“你们还记得周五研学在山里失踪的小心和伽罗吗？我昨天刷论坛看到有人说，郊外那片山林最近总有人鬼鬼祟祟徘徊。”

“真的假的？不会是什么不法分子吧，想想有点吓人。”

“只是小道消息啦，也不知道是不是谁胡乱编出来的传闻。”

细碎议论断断续续传入耳朵。

小心合上书本，正要收回思绪，一个抱着作业本的男生匆匆走过，脚步一个趔趄，堆叠高高的练习册哗啦一声散开，纸张散落一地。

练习册顺着地面滑向小心脚边。

他弯腰伸手，正要拾起散落的本子，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楼下的校门方向。

校门口人行道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一道模糊的人影坐在驾驶位上，视线直直朝着教学楼这边望上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五官，可那道注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意味。

小心指尖一顿。

那辆车从前几天开始，偶尔会出现在校门附近。一开始他只当是接送学生的家长车辆，并未放在心上，可今天那道直白的视线，让他心头警铃骤响。

“怎么了？”伽罗察觉到他动作忽然僵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楼下。

黑色轿车像是察觉到被发现，车窗缓缓升起，引擎轻微轰鸣，车子迅速驶离校门口，汇入街道车流，转眼消失不见。

“一辆黑色轿车。”小心低声叙述，“最近偶尔停在校门口，刚刚有人往楼上看。”

伽罗眸光沉了几分：“记下车型大致特征，放学我们绕一段路走，不要直接走常走的那条街道。”

白天的课程一节节过去。

上午课间，花心发来消息，说是托圈内相熟的朋友打听郊外山林近期外来人员出入记录，暂时没有查到可疑人员登记信息。甜心发来提醒，叮嘱小心放学尽量和伽罗结伴，不要独自留在学校偏僻角落。粗心发来几段杂乱的信号波段截图，附了一行文字：信号有新变化，混杂了加密频段，不是普通设备能发出的信号。

一条条消息安静躺在聊天框里，线索零散，像一团缠绕打结的线。

午休时间，校园里大半学生涌去食堂，教室只剩下寥寥数人。

小心收拾好笔记起身，打算去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天台附近走走，理清纷乱的思路。刚走到楼梯转角，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小。”

伽罗跟了上来。

午后的阳光顺着楼梯间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台阶上投下长条状的光影。两人沿着台阶缓步向上，一路走到天台门口。天台铁门虚掩着，推开之后，扑面而来一阵带着草木气息的热风。

天台上空荡荡的，远处可以看见整片城市的屋顶，风掀起校服衣角，轻轻摆动。

小心走到天台围栏边，单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向远处连绵成片的楼宇。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不是疑问，是一句平缓的陈述。

伽罗站在他身侧半步远，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下。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否认，声音随风吹散在空气里：“为什么这么问。”

“林间交手时，你的战斗方式，不像是临时学来的技巧。”小心侧过头，清冷的眼眸直直看向他，“还有你偶尔脱口而出的过往伤痕，四处漂泊的经历，那些不属于普通学生的警觉。”

研学山林里背靠背并肩对敌的时候，小心便已经察觉到。伽罗出手的动作流畅利落，每一次格挡、反击，都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打磨出来的本能，冷静、精准，带着久经厮杀沉淀下来的章法。

伽罗望着少年清澈又带着探究的眼眸，心底犹豫一瞬。

他藏在高中生身份之下的，是阿德里星破碎之后，一名漂泊的骑士上将。漫长的流亡，星球覆灭的伤痛，背负着属于骑士的责任。来到这座城市，只是想要一段短暂喘息的平静时光。

遇见小心之后，平静被打破，暗流涌动，危机接踵而至。继续隐瞒，会不会将少年拖入属于阿德里的风波之中。可若是坦白，又会不会将危险直接摆在他面前。

“我的来历很复杂。”伽罗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怅然，“牵扯很远的往事，不止是普通的离家远行。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全部告诉你。”

他没有说出阿德里星，没有提起骑士上将的头衔，算是给出一个承诺。

小心静静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逼迫对方立刻袒露全部秘密。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块不愿轻易示人的角落，如同他自己，双刀、隐藏的身手、未曾揭开的多重身份，亦是层层包裹的谜。

“只是最近的追踪者。”伽罗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郑重，“我怀疑，对方追查的线索，或许和我的过往有关。你被卷入进来，是受我牵连。”

“不一定。”小心摇头，“也有可能，对方同时在追查我们两个人。”

两种猜想都无法证实，迷雾笼罩。

天台上安静了许久，只有风掠过耳边的声响。

“不管是谁的麻烦。”伽罗看向小心，语气认真而笃定，“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温柔又坚定的一句话，落在空气之中。

小心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热度，他偏过头避开伽罗的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错落的城市屋顶，声音轻得被风吹得几乎消散：“嗯。”

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两人一同从天台往下走，回到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

小心按照和伽罗说好的，避开校门正对的主干道，选择从侧门一条小巷绕路离开学校。小巷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边爬着绿色藤蔓，行人不多，安静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步伐不疾不徐。

走到巷子中段，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节奏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不是放学学生闲散的步履，步伐刻意放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尾随的滞涩感。

小心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两道模糊的身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在巷子后方，看见小心回头，立刻侧身躲到墙角，动作生硬躲闪。

“跟上我们了。”小心低声道。

伽罗神色冷下几分，伸手轻轻拉住小心的手腕，往巷子旁一条更窄的岔道拐进去。

“先甩开。”

狭窄的岔巷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穿梭在老居民区之间。路痴的本能在此刻冒出来，走了两条岔路之后，小心方向感再度迷失，分不清哪条小路通向外面的主街道。

伽罗察觉到身旁少年脚步迟疑，轻轻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转弯：“跟着我。”

穿过三条交错窄巷，身后尾随的脚步声依旧若即若离，对方对这片老旧小巷似乎颇为熟悉，始终没有被完全甩开。

“一直绕路不是办法。”小心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伽罗，眼底掠过一丝锋芒，“不如停下来。”

与其无休止地被动逃窜，不如主动停下，看一看尾随者究竟是什么来头。

伽罗短暂思索几秒，点头应允。

两人转身拐进一条无人的废弃小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封死的墙壁，是一处死巷。伽罗松开手，和小心背靠背站定，安静等待尾随者走进来。

几秒过后，两道黑影走进胡同入口，堵住唯一的退路。

来人穿着深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身形结实，手里没有明显武器，可周身紧绷的姿态昭示着来者不善。

“跟了一路，打算做什么。”伽罗声音冷静，在狭窄胡同里轻轻回荡。

站在前方靠左的男人嗤笑一声，沙哑的嗓音响起：“只需要你们跟我们走一趟，问几个问题，乖乖配合，可以少吃苦头。”

“想问什么。”小心清冷的声音响起，指尖悄悄活动，随时可以唤出双刀。

“问一些和阿德里有关的消息。”男人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词语。

伽罗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果然，目标根源，来自于遥远破碎的阿德里星。

对方追查的是他，小心只是意外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和他无关。”伽罗上前一步，将小心挡在身后，语气冷硬，“你们要找的是我，放他离开。”

“哪有这么简单。”另一名男人冷笑，“既然已经搅到一起，那就一起走。”

话音落下，两人猛地冲上前。

狭小死巷之中，打斗一触即发。

伽罗迎上前，利落接住其中一人的攻势，动作带着骑士久经沙场的沉稳，格挡、卸力，避开对方挥来的拳头。另一边，小心侧身躲开袭来的扑击，身形灵活辗转腾挪，狭窄的胡同限制动作施展，却恰好将他敏捷的优势发挥出来。

金属寒光一闪，两把短刃自掌心浮现，双刀在手，少年周身气质骤然变化，平日里收敛的锋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刀身划破空气，带着凌厉风声。

缠斗持续几分钟，两名尾随者明显没有料到两人战斗力远超预估，渐渐落了下风，眼看讨不到好处，对视一眼，迅速从口袋掏出一小瓶喷雾，朝着两人方向猛地按下喷头。

淡淡的刺鼻白雾弥漫开来。

伽罗脸色一变：“屏住呼吸！”

他伸手一把拉住小心的胳膊，迅速往后急退，可依旧吸入少量雾气，脑袋泛起一阵轻微昏沉。对方借着这个空档，转身冲出死胡同，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胡同里只剩下淡淡的刺鼻气味慢慢飘散。

小心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看向身旁的伽罗：“还好吗？”

“轻微眩晕，问题不大。”伽罗喘了口气，眉头紧锁，“对方不想正面缠斗，目的是试探虚实，没有打算在这里强行带走我们。”

这只是一次试探。如同山林里的埋伏一样，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摸清他们的实力深浅。

“阿德里。”小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看向伽罗，“是你的过往。”

这一次，不是疑问。

伽罗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沉默许久，抬眼看向小心，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终于松口，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是我的家乡。一个已经覆灭的星球。”

短短一句话，藏着千疮百孔的往事。

夕阳穿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静静落在胡同冰冷的地面上。

秘密的面纱，掀开微小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