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落幕仅仅三日,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数名依附太后的御史联名递上弹劾奏折,字字句句直指镇守地方的丞相苏父,捏造“私收地方供奉、纵容属地官吏懈怠政务”的罪名,言辞犀利,句句诛心,意图借着朝堂外力,从根基处拿捏身居中宫的苏清砚。
奏折送入御书房的消息顺着层层宫墙飘入后宫,长信宫内气氛瞬间紧绷。
小桃攥着刚刚从内务府熟人那里打探来的消息,脸色发白,脚步慌乱地冲进正殿:“娘娘,不好了!朝堂一堆大臣联名弹劾丞相大人,一旦罪名坐实,不仅远在封地的老爷会被降职查办,连您的后位都会受到极大牵连!”
苏清砚正伏在案前翻阅礼制古籍,闻言笔尖稳稳顿住,墨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小小的黑点,她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只是缓缓放下毛笔。
“太后在太庙设局失败,明着无法动我,便调转矛头瞄准苏家,这本就在预料之中。”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冷静梳理局势,“眼下最忌讳冲动行事。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铁律,我若是主动上书陛下为父亲辩解,立刻会被扣上后宫干预朝政的罪名,反倒坐实奏折里的诸多揣测,正中对方下怀。”
小桃急得眼眶泛红:“那难道只能干等着吗?任由那些官员凭空污蔑老爷?”
“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苏清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皑皑白雪,思路清晰无比,“不能明面参政,不代表无法暗中布局。我即刻写下一封密信,加急送往父亲封地,叮嘱他逐条整理属地政务台账、收支账本,用实打实的证据驳斥所有捏造罪名;同时,我整理出父亲多年戍守地方、赈灾安民的过往功绩,交由朝中几位素来刚正不阿、恪守法度的元老重臣阅览,由前朝文官主动发声,远比我后宫之人开口有效百倍。”
她全程依托规矩行事,绝不触碰后宫干政的红线,用合乎法度的方式为家族周旋。
连夜写好密信之后,苏清砚按照一贯的谨慎习惯,反复通读确认,抹去所有情绪化措辞,通篇只陈述事实、规划对策,随后将信纸层层密封,托付给苏家安插在皇城驿站的可靠人手,连夜快马送出京城。
同一时刻,夜色笼罩的摄政王府。
暗卫将朝堂弹劾风波、长信宫连夜寄送密信的举动完整禀报给萧烬渊。
书房烛火摇曳,男人翻阅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朝堂卷宗,听完汇报之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太后步步紧逼,后宫算计不成,就掀起前朝风浪,一心想要拿捏苏清砚。”
“王爷,是否可以在朝堂议事之时,出言驳斥弹劾奏折,直接护住丞相?”
萧烬渊微微摇头,眸色深沉:“不可。我若是公然站队力保苏家,朝野上下立刻会传出摄政王与皇后内外勾结的流言,到时候清砚苦心维持的中立守礼形象会彻底崩塌,她一直坚守的底线,会被我亲手碾碎。”
他深谙苏清砚的骄傲与自持,她不愿做依附旁人的藤蔓,那他便不会强行替她走完所有前路。
“不过,任由太后一党肆意构陷也绝无可能。”萧烬渊话锋一转,低声下达指令,“让人暗中接触负责核查此案的刑部官员,要求对方严格依照律法条文查证所有证词证据,不得凭空臆断、屈打成招;另外,悄悄把几名弹劾御史私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隐秘证据留存备份,暂且封存,作为后手底牌。全程不留任何属于摄政王府的痕迹,公事公办,依托律法行事。”
依旧是熟悉的处事方式,明面上置身事外,暗处扫清前路潜藏的致命陷阱,给足苏清砚独自成长博弈的空间,只在悬崖边缘稳稳托底。
接下来几日,朝堂之上唇枪舌剑,太后派系官员不断造势施压,想要尽快定案定罪;几位正直元老拿到苏清砚递出的功绩资料,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要求实地核查证据,两方势力僵持不下,局势陷入胶着。
长信宫内,苏清砚日日照常晨昏定省、打理六宫事务,面对太后假意的关怀试探,始终恭顺守礼,不露半分焦灼。外人只当这位皇后对朝堂风波一无所知,唯有贴身的小桃清楚,自家主子每一个深夜都在伏案梳理信息,冷静把控每一步布局。
这一日午后,漫天碎雪纷飞,苏清砚去往御梅园采摘腊梅,打算插瓶装点殿内,恰巧遇上独自赏梅的萧烬渊。
四下宫人自觉远离,茫茫梅园只剩二人,枝头白雪簌簌落下,静谧无声。
萧烬渊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少女略显清瘦的脸颊上:“前朝弹劾风波愈演愈烈,旁人都以为你身居后宫茫然无措,殊不知你早已不动声色布下全盘对策。”
苏清砚轻轻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屈膝行君臣礼:“恪守规矩行事,不越红线,尽力护好家人,仅此而已。”
“你的布局周全稳妥,可太后积怨已久,绝不会轻易收手,仅仅依靠朝中元老发声,不足以彻底击碎这一场构陷。”萧烬渊缓步靠近,低沉嗓音裹挟风雪凉意,“你始终习惯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很累。”
“后宫身份受限,我别无选择。”苏清砚抬眼望向远处冰封湖面,语气清淡,“一旦习惯依靠他人,往后每一步都会受制于人。”
萧烬渊静静凝视她倔强克制的侧脸,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会强行插手抢走你的主场,这是你的棋局,由你主导落子。只是记住,证据核查、案件审理的关卡已经被悄悄守住,你的密信一路畅通无阻,绝不会被半路截获。”
寥寥几句话,点破他暗处所有的兜底行动,却不求一句感谢,不索要一丝人情。
苏清砚心头轻轻一颤,寒风刮过脸颊,带来一丝微热。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回话:“多谢殿下周全。”
“不必言谢。”萧烬渊抬手,轻轻替她拂掉发间堆积的一小团积雪,动作克制又温柔,转瞬便收回手,维持着君臣界限,“安心等待封地传回证据即可,这场朝堂风波,你凭自己的智谋足以应对,我只负责守住所有看不见的暗箭。”
暮色慢慢浸染梅园,两人短暂相逢之后,各自循着不同的宫道离开。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刑部核查流程突然严谨苛刻、弹劾御史暗中把柄莫名被人盯上,瞬间洞悉萧烬渊的暗中动作,脸色铁青:“萧烬渊护着苏清砚的心思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后宫前朝层层庇护,常规手段很难撼动这两个人。看来,需要一场更大的风雨,才能一次性撕碎所有平静。”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苏清砚送出的加急密信正快马疾驰,奔赴封地。
后宫女子一纸家书,牵动前朝百官博弈,风雪漫过皇城宫墙,朝堂的风浪刚刚掀起,往后的拉扯与羁绊,只会愈发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