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偷看

高一崭新的课堂，正式拉开序幕。

燥热的夏风被教室的空调凉风取代，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聒噪了整个初秋。崭新的课本整齐码在桌面，白纸黑字带着独有的油墨气息，周遭是陌生同学细碎的翻书声与呼吸声，满是青涩又拘谨的新生氛围。

温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目光看似稳稳落在黑板的板书之上，心绪却早已不受自己掌控。

咫尺之隔的斜邻座，成了她整节课最隐秘的执念。

江叙总是散漫又松弛。

他不会一味死板紧盯黑板，偶尔会单手撑着侧脸，任由目光散漫落在窗外，眉眼慵懒干净；偶尔会低头转着笔，漫不经心翻看课本边角；偶尔会侧身低声和身旁同桌闲聊两句，语调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随性。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被余光里的她，悉数尽收眼底。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不远不近，刚好是可以偷偷凝望，又不会被轻易发现的绝佳距离。

军训时的遥望是人海隔山，笨拙又小心翼翼。

如今的偷看，是咫尺朝夕，隐秘又心慌。

温晚始终克制又怯懦。

她从不敢明目张胆转头直视，只能借着低头记笔记、抬眸看黑板、整理书页的间隙，飞快侧过视线，悄悄落在他身上，短短一瞬，便立刻收回，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认真听课。

短短几秒钟的对视落空，足以让她心跳紊乱许久，耳尖悄悄发烫，心底掀起细碎又汹涌的波澜。

她无数次暗自庆幸。

幸好是斜邻座。

既能让她拥有一整个学年的悄悄凝望，又不会距离太近，让局促胆小的她手足无措。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点名随机抽查同学朗读课文，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微微屏息，生怕被点到名字。

温晚垂眸盯着课本上的文字，指尖微微攥着书页，心底安安静静。她性格内敛怯懦，最怕课堂当众发言，紧张又局促。

下一秒，讲台上响起老师清朗的声音。

“江叙，你来读一下这一段。”

温晚的指尖骤然一顿。

目光不受控制的、直直偏向斜前方的少年。

江叙闻声缓缓直起身姿，放下撑脸的手，脊背舒展，干净利落。他没有半分紧张羞怯，从容拿起课本，清润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响起。

字音标准，语调松弛，不刻意张扬，却格外悦耳动听。

少年的声音穿过嘈杂的空气，轻轻落进耳里，挠得人心底微微发痒。

温晚静静听着，失神望着他认真朗读的侧颜。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轮廓干净利落，少年气淋漓尽致。

这一刻，教室里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声响，仿佛都悄然褪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清朗的声音，和眼底独属于他的风景。

短短一段课文朗读完毕，不过数十秒。

可对温晚而言，漫长又心动。

江叙合上书页，从容坐回位置，低声和同桌说笑了一句，眉眼弯弯，鲜活又耀眼。

老师继续讲课，课堂恢复如常。

只有温晚久久回不过神，心底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

她默默低头，假装抄写板书，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字迹轻轻发颤，密密麻麻的笔画，写的是知识点，藏的是无人知晓的心事。

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喧闹起来。

陌生的新同学互相搭话、认识、交换联系方式，笑声、低语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江叙从来不会缺少热闹。

短短一个课间，前后座的男生纷纷围过去，和他聊军训趣事、聊游戏、聊新学期的课程，他从容接话，笑意坦荡，永远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

他的世界人声鼎沸，热闹纷呈。

而温晚始终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只敢低头整理笔记，假装忙碌，假装淡漠，假装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

实则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落在斜前方那个热闹的身影上。

她看着他肆意说笑，看着他眉眼明媚，看着他从容自在地融入新环境、结识新朋友。

心底藏着浅浅的欢喜，又裹着深深的自卑。

她太平凡、太安静、太不起眼。

怯懦、内敛、不善言辞，站在耀眼坦荡的他身边，永远是黯淡无光的那一个。

他们近在咫尺，日日同室。

却依旧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星河。

他永远活在自己的明媚里，从不低头窥探角落的微光，从不留意那个总在偷偷看他的女孩。

一整个课间，温晚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安静独坐一隅。

只有一次次余光偷视，藏尽了她全部青涩又酸涩的暗恋。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喧闹骤然褪去。

少年重新坐直身子，回归课堂，专注认真。

温晚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抬眸望向黑板。

心底轻轻默念。

没关系。

哪怕永远遥遥相望，哪怕永远无人知晓。

能以同班同学的身份，岁岁朝夕，偷偷凝望，已是她平凡青春里，最盛大的幸运。

这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暗恋，从盛夏军训，延续到初秋课堂。

无人知晓，无人共鸣，岁岁私藏，岁岁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