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我深刻理解了一个道理——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更轻松。是更忙。
中文系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古代文学、现代汉语、文学理论、古代汉语,每门课都附带一份长得吓人的书单。教授们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布置作业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默认我们每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我在图书馆办了借书卡,三天之内借了六本书,被紫鹃评价为“开学第一周就想把自己卷死”。
就在这种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的情况下,贾宝玉依然保持着每天几十条消息的轰炸频率。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真的没时间回。古代汉语的作业是翻译《左传》选段,我对着“郑伯克段于鄢”的文言文翻了两个小时词典,回过神来发现手机里躺了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但我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全部看完。
从早安到晚安,从“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好难吃”到“B大图书馆居然比A大小,我不服”,从“今天哲学课教授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到“我炖汤把锅烧糊了,嫂子骂了我一顿”。
他什么都跟我说,像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人形日记本。有时候我怀疑他把一天说的所有话都发给我了,连跟室友的日常交流都省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图书馆对着《左传》奋力翻译,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探春。
“黛玉!!!看B大论坛!!!热搜第一条!!!”
下面紧跟着一条链接。
我点开链接,是一个B大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是——
“【八卦】贾氏集团太子爷低调入学,同框校花级女神,疑似青梅竹马!”
帖子配了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贾宝玉在B大食堂,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女生侧脸精致,长发披肩,正笑着说什么。贾宝玉也在笑,面前摆着两个餐盘,明显是一起吃的饭。
第二张是图书馆,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摊着同一本书,女生指着书页说着什么,贾宝玉侧头看她,距离很近。
第三张是他们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画面美好得像青春电影的截图。
第九张是一个背影——女生被几个男生围住,其中一个男生正递给她什么东西,像是在搭讪。
那个女生,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
薛宝钗。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半空中。图书馆的冷气忽然变得有点冷。前排的男生正在噼里啪啦打论文,键盘声响得让人烦躁。窗外的阳光明明很亮,但屏幕上的照片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青梅竹马”四个字,被发帖人加了红色粗体,刺眼得很。
我往下翻评论区。
“好般配!这对叫什么?宝藏CP?”
“贾氏集团太子爷和薛氏集团千金,豪门联姻啊这是!”
“据说两家是世交,从小就认识,门当户对啊。”
“照片里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你们细品!”
“听说两家早就有婚约了,就等毕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闷,闷闷的,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很好。很好。贾宝玉。一边每天给我发几十条消息,一边和薛宝钗在食堂共进午餐,在图书馆并肩读书,在梧桐大道上散步。还被人拍了照片,传上论坛,被全校嗑CP。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世家联姻。
评论区那些词在我脑子里来回滚动,每一个都精准地戳在某个我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软肋上。
手机又震了。是傻柴犬头像。
“妹妹!!!今天古代汉语作业写完了吗!!!我们哲学课好难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在忙。”
放下手机,继续翻译“郑伯克段于鄢”。但那些文言文像是忽然变成了天书,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进不了脑子。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那张照片——他侧头看着薛宝钗,距离那么近,近得像是随时可以碰到她的头发。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林黛玉,你是他的谁?你凭什么生气?他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没有表白,没有确认,没有任何名分。他只是给你炖了几碗汤,送了几杯桂花蜜水,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握了一下你的手,在你房间阳台上说了一句“以后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来”。
仅此而已。
你没有资格生气。
但越想越气。
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紫鹃在宿舍群里说今天食堂有夜宵特供,让我带一份炒酸奶回去。我低头回消息,走出图书馆大门——
然后差点撞上一个人。
“妹妹!!!”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我抬起头,看见贾宝玉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骑在一辆共享单车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B大食堂的Logo。
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头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像是骑车骑了很久。
我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你送汤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把保温袋从车筐里拎出来,“今天炖的银耳雪梨汤,秋天喝这个润肺。我下午炖的,一直保温着,应该还热——你要在这里喝还是回宿舍喝?”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光,声音里有期待,整个人像是带着一团暖烘烘的能量体,把我周围的冷气全部驱散了。
但我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论坛上那九张照片。
“你从B大骑车过来的?”
“对啊!导航说骑车四十分钟,我骑了三十五分钟,破纪录了!”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看我的骑行记录——”
“你不上课?”
“下午的课上完了啊。晚上的选修课翘了,那个课不重要——”
“不重要就可以翘?”
他被我语气里的冷意噎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收了收:“妹妹,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给你发了——”
“我在写作业。古代汉语很难。”
“那我帮你——”
“你帮我?你文言文能考及格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尖刻了。这不是他该承受的。
他安静了两秒钟。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保温袋从车筐里拿出来,把带子理了理,然后走到我面前,把袋子轻轻挂在我手腕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文言文确实不好。”他说,声音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你知道的。你让我翻译《左传》我肯定翻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但我会炖汤。这个我学得还行。”
我垂下眼睫,看着手腕上那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B大食堂”四个字,拉链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挂件——是一只柴犬,用不织布缝的,针脚粗糙得像是小学生的劳动课作业。
“这个又是你自己做的?”
“……嗯。缝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他不说话了,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妹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说没什么。上次在香雪海你也说没什么,但你明明就不高兴。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说话会变快,字会变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不看我。”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他正看着我,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金色。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看到了?”他问。
“看到什么?”
“B大论坛那个帖子。”
我没有说话。这本身就是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某个页面,递到我面前。是B大论坛的页面,就是那个八卦帖,下面多了几条新评论。
其中一条被楼主置顶了,是一个叫“贾宝玉本人”的账号发的:
“我是照片里的当事人。首先,我和照片里的女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有恋爱关系。其次,我有喜欢的人了。她没有我学校的论坛账号,所以看不到这个帖子,但我不想让她在任何情况下看到这种东西误会。最后,谁再乱写乱传我请大家喝奶茶,但你得听我解释完。”
下面还有一条,是同一个账号发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帖子刚火起来的时候:
“另外,我追她的事情还没成功,你们这帖子要是把她吓跑了,谁负责?”
评论区下面一片哗然:
“???本人亲自下场辟谣???”
“追谁???谁能让贾氏太子爷这么紧张???”
“我不嗑宝藏了,我要嗑太子爷和他心上人!!!”
我盯着屏幕,把这两条评论反复看了三遍。
“你今天下午发的?”
“嗯。帖子一出来我就看到了。先发评论,再去找论坛管理员要求删帖。管理员说删帖要二十四小时审核,所以还没删掉。但我评论已经发了,而且置顶了。”他收起手机,看着我,眼神认真,“我不想你看到之后难过。但如果你还是看到了,那我希望你先看到我的回复。”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等判决书。
“还有食堂那张照片——”他补充道,“宝姐姐确实是来找我吃饭的,但不是单独。还有她室友和我的两个室友。四个人。拍照的人故意裁掉了旁边的人。”
“图书馆那次,她在帮我找一本哲学参考书。我对图书馆不熟。”
“梧桐大道那次更冤了,我们是在去上课的路上碰到的。总共同行了不到一百米,就被拍了。”
“最后那个她被搭讪的照片,我只是过去帮她解围。”
他把这些解释完了,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可能不在意。但我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你有没有误会。”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看到那个帖子。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不理我。我想给你打电话解释,但又怕你在上课。想给你发消息,打了八百个字又删了,觉得这种事应该当面说。所以我就直接骑车过来了。”
他指了指车筐里的保温袋:“汤是真的顺路带的。但解释才是正事。”
夜风穿过梧桐大道,吹落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九月的夜晚微凉,但他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不知道是因为骑车太急,还是因为刚才解释得太紧张。
我低头看着保温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柴犬挂件。
“贾宝玉。”
“在!”
“那个挂件真的很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如释重负,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丑归丑,但它独一无二!全宇宙只此一只!”
“你文言文确实不行。”
“对,不行。”
“字也写得不好看。”
“是不好看。”
“炖汤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我继续努力!”
我把保温袋抱在怀里,银耳雪梨汤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手心。
“但是。”
他紧张地看着我。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还不错。”
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烟花开关,瞬间从蔫头耷脑变成神采飞扬,在原地蹦了一下,差点踢翻了共享单车:“真的吗?你再说一遍!我要录下来当闹钟!”
“想得美。”
“妹妹!”
“回你的B大去。再不走宿舍要门禁了。”
“那你喝汤!银耳要趁热喝!我放了枸杞和红枣,没放太多冰糖——对了,那个柴犬挂件可以拆下来,你要是嫌丑就别挂包上,放抽屉里也行——”
“知道了。”
“还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帮你翻译《左传》?翻译不了我可以帮你查词典——”
“你连古文词典都不会查。”
“我可以学!!”
他骑上共享单车,蹬了两步又回头,朝我挥手。路灯在他身后洒下一地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安!妹妹!明天见!”
“你怎么明天还来?”
“我有腿!”
然后他用力蹬了一下踏板,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抱着保温袋。
手腕上的柴犬挂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确实很丑。针脚歪了,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嘴巴缝得都歪了。但月光下,它看起来有点可爱。
手机亮了起来。
探春:“黛玉?你还好吗?那个帖子你别当真,我问了宝钗,她说都是误会——[链接]你看,宝玉还在评论区跟人家对线呢,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紫鹃:“炒酸奶别忘了!!!要草莓味的!!!”
还有一个傻柴犬头像,骑行中途还不忘发消息:
“我骑到一半了!夜景挺好的!明天给你带B大的桂花糕!我们学校食堂的桂花糕据说很有名!!!”
我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开始给紫鹃回消息。
“马上回来。炒酸奶草莓味对吧。”
紫鹃秒回:“对对对!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开心?”
“没有。”
“有!你今天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你学文学理论学出幻觉了。”
“你等着,我选修了心理学。”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着保温袋往宿舍走去。
银耳雪梨汤还是温热的,保温袋的质量确实不错。我决定回去之后不告诉紫鹃这汤是谁送的,免得她又要开始心理学分析。
但我可以告诉她那个柴犬挂件的故事。
毕竟她需要一个案例来写心理学选修课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