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贾府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真实的、活的、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
我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豪门外婆家,贾府,那个连门口的喷泉都比我宿舍楼大的地方。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五分。
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那只傻柴犬头像。
6:30:“妹妹!起床了没!”
6:45:“我猜你还在睡。”
7:00:“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
我盯着那三个感叹号,面无表情地打了一行字:
“贾宝玉同学,你是公鸡吗?”
消息发出不到十秒,那边秒回。
“!!!”
“你醒了!!!”
“我不是公鸡!!!我只是怕你倒时差!!!”
“扬州到北京有tm什么时差。”我没忍住,发了句不太淑女的话。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回了一个柴犬捂脸的表情包。
行吧,表情包倒是选得很精准。
我起床洗漱,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把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得有些过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认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早餐的味道。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还没到餐厅,就听见一阵热闹的说笑声。王熙凤的声音辨识度最高,又脆又响,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我们琏少爷昨晚又不知道去哪儿应酬了,半夜才回来,今早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你少说两句。”一个年轻的男声打断她,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贾琏表哥了。
我走进餐厅,满屋子的人同时看向我。
史太君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朝我招手:“颦儿快来,挨着外婆坐。”
贾政已经端坐在一旁看财经新闻,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王熙凤忙着给众人分碗筷,身边坐着一个面容俊朗但眼底有些纵欲过度的年轻男人,想必就是贾琏。
还有一个人。
贾宝玉坐在长桌的另一边,看见我进来,整个人瞬间亮了。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只金毛看见主人拿起牵引绳时候的表情。
我装作没看见,规规矩矩地走到史太君身边坐下。
“妹妹昨晚睡得好不好?”王熙凤递过来一碗粥,“厨房特意做的百合莲子粥,清肺润燥,对你身体好。”
“谢谢嫂子,睡得挺好的。”
“骗人。”一个声音从桌子对面飘过来。
我抬头,贾宝玉正托着下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眼下都有黑眼圈了,肯定没睡好。”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王熙凤“噗嗤”笑出声来:“宝玉弟弟,您这是一大早就在妹妹脸上找东西呢?看得可真仔细!”
贾宝玉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但嘴上还不服输:“我就是关心妹妹——妈你说对吧?”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我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中年贵妇。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素色旗袍,眉目慈祥,正优雅地喝着粥。
这是王夫人,贾宝玉的母亲。
王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容很温和,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温和底下,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能感觉到。
“吃你的饭。”贾政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
贾宝玉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了。
早餐很丰盛。百合莲子粥熬得浓稠香甜,小笼包皮薄馅大,几碟小菜清爽可口。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有人偏不让。
“妹妹,你今天有什么安排?”贾宝玉的嘴刚闲下来就开始说话,“我带你逛逛园子吧?我们家花园可大了,有荷花池,有假山,还有一片海棠林——”
“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贾政冷不丁问了一句。
贾宝玉的表情瞬间僵住。
“还……还没……”
“那你还有心思逛园子?”
“我——”
“你什么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人家黛玉是高考状元,你还好意思带人家瞎逛?”
贾宝玉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我低头喝粥,嘴角微微弯了弯。
原来地主家的傻儿子,也有怕的人。
“舅舅,”我放下勺子,轻声开口,“我正好想熟悉一下环境,如果宝玉哥哥方便的话,让他带我走走也好。”
贾宝玉猛地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贾政看了我一眼,脸色稍霁:“黛玉懂事。行吧,那就让宝玉带你去转转,别走太远,天热。”
“谢谢舅舅。”
“谢谢爸!”
贾政瞪了他一眼,贾宝玉立刻收起笑容,但那股高兴劲儿根本藏不住,从他每个毛孔里往外冒。
早餐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贾政去公司,贾琏被王熙凤拎回去处理什么事情,王夫人回房念经,史太君在鸳鸯的搀扶下去花园散步。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我和贾宝玉两个人。
他两步蹿到我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妹妹,你刚才帮我说话!”
“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不管!反正你帮我了!”他理所当然地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是说逛花园吗?”
“花园有什么好逛的,热死了。”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我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秘密基地?”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腕,手指在即将碰到我的前一秒又收了回去,耳根微微泛红,改为虚虚地在我面前晃了晃:“走不走?”
我看他那副又期待又怕被拒绝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
反正暑假还长,总得把贾府摸清楚。
“走吧。”
贾宝玉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个小太阳。
他带着我穿过花园,绕过荷花池,钻进一条我完全没注意到的小路。这条小路两旁种满了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把暑气都滤掉了几分。
“贾府里还有这种地方?”我有些意外。
“这是我一个人的地方,连老太太都不知道。”他走在前面,声音带着得意,“我在竹子上做了标记才找到路的。”
“……你几岁了?”
“二十!怎么了!”
“没什么。”我忍住笑意,“只是觉得二十岁的男生在竹子上做标记,挺可爱的。”
他的耳根又红了,闷头往前走,脚步快了几分。
小路的尽头是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蔷薇花。贾宝玉熟门熟路地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跨过门槛,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花海。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最常见的月季、雏菊、波斯菊,还有一大片我认不出的紫色小花,开得肆意又烂漫。花丛中间放着一把老旧的木质长椅,旁边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一棵桂花树,树干上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宝玉的花”。
“……你种的?”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嗯。小时候无聊弄的。家里的园艺师老想帮我打理,我不让。”
“为什么?”
“打理了就不好看了。”他走到那棵桂花树前,摸了摸那块丑丑的木牌,“你看,它们长得多自在。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不用修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和平时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大大咧咧的表象底下,好像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走到长椅边坐下,“炫耀你的秘密花园?”
“对!”他理直气壮地在我旁边坐下,笑得没心没肺,“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吧。”
“就‘还行’?!”他一副受到暴击的表情,“我辛辛苦苦种了这么多年,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那不然呢?给你颁个奖?”
“你好歹说个‘不错’啊!”
“好吧,不错。”
贾宝玉气鼓鼓地看着我,但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他靠着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得意地晃着脚:“这可是我第一个带外人来的地方。连宝姐姐都不知道。”
宝姐姐?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花丛上。蝉鸣声从远处传来,被竹林过滤得没那么刺耳了。一阵风吹过,带来蔷薇的香气和淡淡的草香。
“妹妹,”贾宝玉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花?”
“栀子花。”
“因为林阿姨喜欢?”
我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说的。”他耸耸肩,“说你妈妈生前最喜欢栀子花。所以我那天才选了栀子花的香薰蜡烛。”
原来是他选的。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回头在这里也种几棵栀子花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你以后来这儿,就能闻到了。”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而已。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阳光下,他的瞳孔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干净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贾宝玉。”我开口。
“嗯?”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傻乎乎的笑,而是带着一点认真的、不太像他的笑。
“不是啊。”
他说完就转过头去,假装去看花丛里的蝴蝶。
耳根又红了。
我收回视线,也去看那些花。
风继续吹,花香继续飘。
这个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不对。
好像有点太热了。
我悄悄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在心底告诉自己:一定是天热的关系。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