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南坡

第二天清晨，张紫宸和张漠出了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两人沿着后山侧径向南走，过了一道矮山梁之后，地貌从起伏的丘陵逐渐变为平缓的坡地。坡地上的灌木已经落光了叶子，枯黄的草甸在脚下铺展开来，踩上去干硬而松脆。张漠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辨认路况，偶尔俯身捡起地面上的碎石翻看两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抵达了那片旧村落遗址。

遗址坐落在一片缓缓向南倾斜的坡地上，背靠一道低矮的土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十几间房屋的墙基散落在坡面上，排列得不算规整，有些被荒草和灌木吞没了大半，有些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墙基用的石块大小不一，大的约莫两尺见方，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堆砌的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干枯的草根。几片碎瓦散落在墙基周围，绳纹在日光下清晰可辨。

张紫宸在遗址入口处站定，把副片从包袱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铜片在她手中安静地躺着，指向感比在旧茶庄时更清晰了一些——正南偏西，方向稳定，但她能感觉到那阵指向感的源头就在这片遗址的范围内，不再是一道遥远的牵引力，而是一种近在咫尺的呼应。

“就在附近。”她把副片收回包袱中，开始沿着墙基之间的空隙往里走。张漠跟在她身后，两人一间一间地查看那些残存的房屋轮廓。大部分墙基内部都是空的，只有碎石和泥土。走到坡地中段靠南的一间屋基时，张紫宸的脚步停住了。

这间屋基的墙脚比其他的更厚实一些，四壁残存的高度也略高，像是当年这座房子在村落中地位比较重要。墙基内部的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和落叶，但枯草层下面有一块区域的土色与周围不同——更深、更密实，像是被反复踩踏过。她蹲下来把枯草拨开，露出下面一片平整的夯土地面。夯土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凹痕，直径与副片差不多。

她把副片取出来放在凹痕上方比了一下——大小几乎完全吻合。但凹痕的深度很浅，只能容纳一枚铜片平放，没有暗格也没有机关。她把副片收回来，在屋基中又仔细搜索了一遍。墙脚的石块之间没有藏东西的空间，地面上也没有其他异常的痕迹。

张漠站在屋基外面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他蹲下来看了看坡地的排水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土岗的朝向，然后说了一句：“这间屋子正对着南面那片平野。如果下面有东西，不会在屋子里，应该在屋子前面。”

张紫宸走到屋基前方的那片空地上蹲下来。空地上覆盖着一层干硬的枯草和碎石，与周围没有明显区别。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了片刻——掌下传来的脉动比在旧茶庄时更清晰，但仍然是隔着一段距离传上来的，不在这片空地的正下方。她站起来朝南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感知了一遍。脉动依然在，方向没变，但距离似乎更远了一些。

“不在这附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副片感应到的是正片的方向，但正片的位置比这片遗址更远。遗址只是一个中间点，跟南口一样，是线路上的一环，但不是终点。”

张漠站在她旁边望了一眼南面那片平野。平野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展开去，枯黄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附近，看不到明显的起伏或地标。“那继续往南走？”

“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这片遗址的位置和特征记下来，再看看副片的指向会不会随着时间变得更精确。”她把副片收进包袱中，转身朝来路走去。张漠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坡地往回走。经过那间屋基的时候张紫宸又回头看了一眼——枯草覆盖的墙基在午后的日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排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齿。那枚浅浅的圆形凹痕在屋基中央，等着某一天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

回到旧茶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阿紫在灶间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张紫宸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发现简要地说了一遍。阿紫听完之后把那根树枝从窗台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那片老房子的凹痕放不进去副片？”

“放不进去。凹痕太浅，副片放上去只是平贴着，没有卡槽也没有机关。它更像是一个标记点，告诉来人‘正片在这条线的更远处’。”

阿紫点了点头，把树枝放回窗台上。张紫宸把副片收回木箱中，合上盖子推回床底。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路线和发现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南口在祠堂正南，南坡遗址在南口之南，正片在南坡遗址更南的位置。线路从北向南依次展开，像一棵树的根系从主根出发向更深处延伸，每一个节点都比上一个更靠近末端。而末端的那一点上，有一枚正片在等着她。

她把油灯捻暗了一些，躺下来拉好被子。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清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她合上眼，在副片微弱的指向感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