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腊月初落了。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枣树光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银芽那两片坚持到入冬的叶子终于落了,剩下光秃秃的银灰色茎秆立在雪地里,像一根被时间磨得光滑的旧杖。紫色苗的三片叶子还在,被雪压得微微下垂,但叶片没有冻伤,表面那层蜡质的光泽在雪中反而更明显了。
阿紫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然后把那件旧棉袄穿上,走到雪地里开始扫院子。她扫帚划过的声音在冬日清晨安静地传开,一行行清晰的扫痕从屋门口延伸到院门口,又折回来通向灶间。张紫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扫了大半个院子,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又散开。
“今年的雪比去年薄一些。”阿紫把扫帚靠在灶间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嗯。今年冬天没有去年冷。”
日子在冬日的短昼长夜中平稳地滑行着。腊月中旬的时候黑瞎子从镇上买回来一批年货,把灶间堆得满满当当——腊肉、干鱼、几坛酱菜、一袋新磨的面粉。阿紫在灶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把每样都数了一遍,然后转身去数窗台上的收集物——银芽的干花瓣、紫色苗的干花瓣、枣核、几片不同季节的叶子。她数了两遍,确认数量没有错,然后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摆好。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黑瞎子照例在灶间摆供品、点香、把灶王爷的画像擦了一遍。阿紫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像去年一样。她拿了两粒供过的麦芽糖,一粒含在嘴里慢慢化开,一粒用油纸包好放进了衣袋里。甜味在舌尖上持续了很久,她含着糖走到院子里,在银芽和紫色苗旁边各站了一会儿。
除夕那天傍晚,三个人围坐在旧木桌边吃了一顿比平时丰盛的年夜饭。黑瞎子炖了一锅排骨萝卜汤,张起灵从镇上买回了一条新鲜的鱼,阿紫端出了自己腌的一小碟酱菜。桌上摆满了碗碟,油灯的光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围坐在桌边的人影。吃完饭后阿紫把衣袋里那粒除夕夜存的麦芽糖拿出来,和去年、前年存下来的那两粒一起摆在桌面上。三粒糖并排放在油灯旁边,各自包着一层完整的油纸,像三枚被时间封存的、还没有被打开过的甜味。
守岁到子时的时候,阿紫坐在窗台边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钟声闷闷地穿过冬夜的寂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一共十二下。她听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张紫宸,张紫宸正坐在桌边翻看旧纸,听见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早晨阿紫推开窗户的时候,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明亮而清冷。她走到院子里,在银芽旁边蹲下看了看茎秆的底部——在积雪覆盖的泥土下面,她感觉到了极细微的、像是根须正在缓慢活动的迹象。她把手掌贴在雪面上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紫色苗旁边也蹲下感受了一下——同样的脉动,同样的温度,在深冬的积雪下面,两棵植物的根须正在泥土深处安静地做着春天到来之前的最后准备。
张紫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阿紫正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光,面朝着那棵光秃的枣树。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它们在雪底下活着。根还在动。”
张紫宸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冬日的雪地里,面对着院子里那三棵不同来源、不同颜色、不同生长节奏的植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雪面上的反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阿紫偏过头看了张紫宸一眼。“再过两个月,枣树又要发芽了。”
“嗯。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阿紫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院子里那三棵植物上。然后她伸出手,在冷空气中张开五指,掌心朝上接了一片从枣树枝头落下来的薄雪。雪在她掌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清凉的水珠。她把那滴水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合拢手指,握住了那一点凉意,把它带进了屋里。
院子里的雪在日光下继续缓慢地融化着,从屋檐滴落的水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时间本身正在从冬天的末端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银芽和紫色苗在雪地里安静地站着,根须在泥土深处继续它们的连接和生长。枣树光秃的枝头,在最顶端的那几根细枝上,已经有一粒极小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芽点正在形成。
新年刚刚开始。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节奏中安静地运转着,等待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
── 第一百章完 ──
第一卷完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