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苗的花开了五天。
与银芽的花不同,它没有在傍晚合拢、清晨再展开的循环。五片花瓣从第一天完全展开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张开的状态,昼夜不敛。花瓣上的紫色在五天之内从浅紫逐渐加深到了近乎墨紫的程度,花心的金色也一天比一天更亮,到第五天的时候已经亮得像一粒被嵌在花心的小小灯盏。
第六天早晨,阿紫浇水的时候发现花瓣边缘开始出现干枯的迹象。最外层那片浅紫色的花瓣尖端变成了焦褐色,向内卷曲着。她没有碰它,只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做别的事了。当天午后,最外层的两片花瓣脱落了,落在紫色苗根部的泥土上。花瓣落地的瞬间颜色就从墨紫褪成了一种偏灰的暗紫色,像一盏被关掉了的灯。
随后几天,内层的花瓣也一片接一片地脱落了。到第九天的时候,整朵花只剩下花心那一粒金色的花蕊还留在枝头,被一圈已经干枯卷曲的花瓣残骸包围着。阿紫把落下来的花瓣全部捡起来收进了窗台上的小陶碗里,与银芽的花瓣放在一起。两种花瓣在碗中各占一角——银白色的花瓣薄而轻,墨紫色的花瓣厚而实,颜色对比鲜明地并排躺在同一只粗瓷碗中。
花谢之后的第十天,花心那粒金色花蕊的下方开始膨大起来。比银芽当初的果实小一些,形状更圆,颜色从一开始就带着浅金色的底子,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紫色纹路。阿紫每天浇水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那颗果实,确认它在缓慢而稳定地生长着。深秋的日光照在它表面,把那层金色底子和紫色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枣树的叶子在深秋中已经落完了。地面被阿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银芽的叶片也落了大半,只剩下顶端几片还保持着银灰色的光泽,在冷风中轻轻晃着。紫色苗的三片叶子依然没有脱落,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几乎变成了黑色,只有叶脉处还保留着一线银白和浅金的纹路,在日光下像三条细细的彩色线条嵌在黑色叶片中。
深秋的一个傍晚,张紫宸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物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不急,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平稳而有节奏。她把手中的衣物叠好放在臂弯里,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暮色中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灰布衫,左手的中指上戴着一只旧玉扳指,颜色深绿中透着一层灰白,像是在手腕上戴了很多年没摘过的旧物。他站在院门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两棵不同颜色的植物。
张紫宸站在门内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院门的门槛对望了片刻。那个男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南方口音:“这棵银白色的树和旁边那棵紫色的,是从别处带来的?”
“自己长的。”张紫宸说。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的目光从银芽和紫色苗上收回来,落在张紫宸脸上停了一瞬。“我从长沙来的。姓吴。之前托人在镇上打听过张家的事。听说这边有人在管着张家旧地,就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一样东西。”吴姓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小片东西托在掌心里给她看。是一片薄薄的旧铜片,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段纹路,与她手中铜器边缘的纹路走向一致。铜片的边缘有一个缺口,形状与铜器上的一处缺口对得上。“这是我家祖上留下来的,说是从张家旧物上掉下来的边角料。我找了几年,想找找这块东西原来的主人。有人跟我说你可能知道。”
张紫宸看着那片旧铜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紫瞳在暮色中微微亮着,那圈环纹在昏暗中显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她看了那片铜片很久,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个吴姓男人的面孔。暮色中他的五官不算清晰,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沉很稳,像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停下脚步的位置。
她侧身让开半步,推开了院门。
“进来坐吧。”
吴姓男人在门槛外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门内的地面,然后抬脚跨进了院子里。他走过枣树旁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的枣树,然后继续往前走到了桌边。张紫宸从灶间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阿紫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个陌生人,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暮色在院子四周合拢,把枣树、银芽和紫色苗都笼进了一层柔和的暗蓝色中。桌面上那杯热茶冒着白气,慢慢地在冷空气中散开。那个姓吴的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片旧铜片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 第九十七章完 ──1
这章的氛围真有点意思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