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旧墟

张紫宸沿着旧道走了大半个上午。

初春的路比冬天好走一些，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上的青石露了出来，虽然还带着潮湿，但不再滑脚。她经过锁室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经过溶洞的时候也没有进去，只是从洞口经过时看了一眼——洞口的藤蔓还没有开始返绿，依然枯黄卷曲着，但底部已经有几粒细小的嫩芽从旧藤的节疤旁侧探出了头，像正在等待合适的温度来彻底展开。

过了溶洞之后，旧道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路面的青石铺设在某一段之后就不再连续了，变成了断续的、被草丛和灌木覆盖的碎石带，但方向仍然是清晰的——这条路在使用时期被维护得很好，即便废弃多年，路线的走向依然可辨。她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地貌从低矮的丘陵过渡为一片平缓的谷地。谷地三面环山，南面有一道窄窄的豁口，谷内的地势比周围略低一些，一条细小的溪流从北面的山脚处流过谷地中央，在早春的日光照耀下泛着清浅的波光。

旧墟就在谷地深处。

那是一处被半坍塌的石墙围起来的建筑群落。围墙约有半人高，部分墙体已经倒塌了，青灰色的石块散落在墙基周围，长满了干枯的苔藓和野草。围墙内部有三四间屋舍的残基，屋顶已经全部坍塌了，只剩下四壁的下半截还立在原处，像一排被截短的骨架排在一起，在早春的日光中投下整齐而短促的影子。谷地中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枯草和碎瓦，溪水从建筑群侧面流过，与地面的距离大约有半人的落差。水的流量不大，但清澈见底，可以看出是从上游的山间渗出来的。

她绕着废墟走了一圈，确认了建筑群的布局。正中的那间屋舍的规模比其他的略大一些，墙壁保存得相对完整，墙面上能看出残留的窗洞轮廓和门框位置。她走到这间正屋的门口处，门槛已经朽烂了，被一层厚厚的枯草覆盖着。她用脚拨开枯草，露出下面一块半埋在泥土中的旧石板，石板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化侵蚀了大半，但轮廓仍然可辨："七房旧墟·备而不用。"

她在那块石板前蹲了一会儿，把石板表面的泥土和苔藓刮去了一些。石板底部有一道横向的槽口，像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与铜扣的尺寸相近，但槽口内部没有齿纹，只是一个平滑的浅槽，像是单纯用来固定而非锁定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槽口的内壁，触感干燥平滑，里面没有泥土和碎屑，像是被保护得很好，一直没有被外界的力量侵入过。她从包袱中取出铁钥匙，用尖端探入槽口内部轻轻拨了一下——槽底是实心的，没有暗道或隐藏的机关，只是一个简单的承托结构。

七房旧墟被建成、记录、封存，然后被遗忘了，像一卷被写好之后收进盒子里的记录册，在没有需要翻开它的时候保持着待命的状态。她站起来，在旧墟中又走了一圈，确认了其他几间屋舍的残基。它们内部都是空的，没有残留的器具和用品，只有地面上的石基和墙脚残存。整个旧墟被清理得很干净，物品被撤走了，只保留了空壳建筑本身作为备用据点。

她在正屋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把水囊取出来喝了口水。日头已经偏西了，谷地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转向下午的暖金色。溪水从她不远处流过，发出稳定的流水声，汇入谷地南面那道豁口，流向了更远处的低地。她坐在石阶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谷地中的景物，把周围的地形和环境在心中记了下来。确认旧墟确实如记录中所言处于未启用状态，无人扰动过的迹象，她就可以回去了。

她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在她身后逐渐合拢。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快要黑透了，张紫宸推开院门走进去，看见阿紫还坐在檐下的台阶上，像是从午后一直坐到了现在。她听见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张紫宸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受伤也没有少东西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旧墟还在？"

"还在。没有被启用过，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状态稳定。"

阿紫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张紫宸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把包袱放在桌面上打开，取出那枚从旧墟正屋门前的石板槽口中取出来的铜扣——没有磨损，没有锈蚀，依然保持着被存放进去时的状态。她用手指沿着铜扣边缘的弧度轻轻摸了一遍，把它与其他铜配器放在一起，然后合上了铁匣的盖子。

"旧墟确认完毕了，"她在油灯下说，"七房的记录没有错。它确实不需要被启用。"

春夜的风从院子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枣树枝头那些细小的芽点正在夜暗中安静地等待着暖意的到来。而那个被确认过状态的旧墟正在东南方向的谷地中安然地存在着，与北面门板、祠堂密室、西南锁室、以及院子里的枣树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网络——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等待着各自的季节到来。

── 第八十五章完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