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一个午后,院门被人推开了。
张紫宸正在檐下翻看旧纸,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抬起了头。谢雨臣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夹衣,肩上背着一只半旧的布褡裢,手里捏着一封信。他走进院子在桌边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然后倒了一杯凉茶喝了起来。
信是油纸封的,封口处用蜡封了一个简单的印记,没有落款和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张紫宸。她拆开封口抽出内页,纸页对折了两次,展开之后上面只写了几行字,笔迹端正瘦硬,与旧纸中的炭笔字迹不同,更像是用毛笔写的。
"西南锁室建成之日,曾有人沿旧道继续前行,在锁室以南二十里处发现一处自然溶洞。洞中有水,有光,有可容人居住之空间。若通道系统全部贯通后仍有余力,可往视之。洞口标记为张家旧印——圆形中空,外环齿纹。"
张紫宸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其他内容。她把信纸平摊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句"洞口标记为张家旧印——圆形中空,外环齿纹"上。圆形中空,外环齿纹——正是她手中那枚铜扣的形制。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她问谢雨臣。
"镇上那间旧书铺里夹在一本张家旧账册里的。"谢雨臣放下茶杯,"账册是前几天镇东头一户人家的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掌柜的不认得上面的人名,就把账册摊在门口晒,我在旁边喝茶的时候翻到了这封信。你那个位置旧道尽头,不只有石室和锁室,还有一处天然溶洞。有人在锁室建成之后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那片溶洞里待过一段时间,留下了这个记录。"
张紫宸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的内容。"溶洞有水源和光线,能住人。说明它在系统建成之后被当作一个备用的落脚点使用过。"
"信里面写的是'若通道系统全部贯通后仍有余力,可往视之。'"谢雨臣把她的话接过来,"通道已经全部贯通了。你确实还有余力。"
阿紫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一碟柿子干放在桌上——是前几日黑瞎子从镇上带回来的。她在谢雨臣旁边坐下来,没有碰那碟柿子干,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张紫宸。"那个溶洞,你打算去看吗?"
张紫宸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在午后的深秋日光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旧道石室、锁室、以及锁室以南二十里处的溶洞——它们构成了一个比三方向通道更完整的系统,从三个方向聚集到中心,又从中心向更远处延伸出一段去路。那棵枯树的新芽、旧道石室、锁室、以及这封信中提到的溶洞,像是同一根蔓上依次结出的果实,从最初的根系开始向前攀延,最终落在了一处可以停靠的位置上。
"我会去看看那处溶洞。"张紫宸把那封信收好,和旧纸、抄本一起放进了木箱中。深秋的日光在午后的院子里铺展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她把信封在手中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封口处的蜡封印记除了圆形的轮齿纹路之外,在左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一个手写的"七"字,但笔画比普通的"七"更加圆润一些,更像是一道弧线被一横穿过。
她记下了那个标记的形状,然后把信封放进了木箱中,合上盖子。片刻之后,她沿着旧道往南走了一趟。途中经过锁室铁门时她没有停下来,只是从门口经过,继续沿着旧道向前延伸——旧道在锁室之后变得更加窄小,更像一条被荒草和灌木覆盖的野径,但青石铺面的基础还在,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路面上露出的旧石面,像一张被掩埋了大半的旧地图正在断断续续地露出自己的痕迹。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旧道在一处低洼地前消失了。洼地的对面是一面长满了藤蔓和苔藓的石壁,石壁底部有一处被掩在灌木丛中的洞口,洞口上方有一块扁平的岩石,岩石表面刻着一枚印记——一个浅圆环,中央凹陷,外缘有一圈均匀的齿状纹路。
与那枚铜扣的形制完全一致。她站在洞口前,弯腰拨开洞口的藤蔓朝里面看了看。洞内比想象中更加宽敞,日光从洞口照进去,照亮了洞室前半部分的地面。地面是平整的沙土,没有积水。她侧身钻入洞口,在洞室内站定。四壁是天然的石灰岩,表面在日光照射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洞室进深大约四五丈,最深处有一些落下的碎石,没有看到明显的人为痕迹。
但她在洞室后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块被放平的扁石头,上面残留着炭灰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火堆的位置靠近洞室最深处,从那里能避开洞口灌进来的冷风。她把铁钥匙取出来,在火堆的灰烬中轻轻拨了一下。灰烬下层还有残存的热度,像是最近不久才被人使用过。不是很久以前的旧迹——是最近的,也许就在几天前。
她站起来,在洞室中又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发现之后才退了出去。回到院子里时暮色已经快合拢了,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那封信还在木箱中躺着,封口处的蜡封印记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她坐在院子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溶洞有人最近用过。那个人知道这条通道,知道这处溶洞,并且正在使用它。张紫宸收好了信,在深秋的暮色中独自坐了很久。那个被旧信标记出来的位置,以及那个正在使用溶洞的人,像是秋天深处一个正在向她走来、还没有完全显形的轮廓,藏在那片旧道尽头的洼地对面,藏在她的视线之外,正在缓慢地向她靠近。
── 第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