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雪径

入冬之后的第三场雪来的时候，山间的小径全部被覆盖了。

院门外的山路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两侧的灌木和枯草被雪压得低低的，只有偶尔露出几截深褐色的枝梢。张紫宸踩着雪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积雪没过她的脚踝。北面的山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用深色墨线勾出的轮廓，山脊线在雪后的寂静中纹丝不动。

她回屋拿上了那几样东西，铜器、夜明珠和铁钥匙，然后踩着雪路出了院子。阿紫正在屋檐下看着雪发愣，见她出门便站起来跟了上去。张紫宸没有阻止她，阿紫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被雪覆盖的山路，一前一后地走着。

通往祠堂的青石壁需要经过一段上坡路，雪在这里积得比平地更深。张紫宸走在前面，用脚把雪踩实了给阿紫垫出落脚的位置。到达那面石壁前时，孔洞边缘的银白色光芒在雪地中泛着一层幽微的冷光。她蹲下身掏出铁钥匙，把覆盖在孔洞表面的薄冰和积雪清理干净，露出了那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入口。入口内壁依然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冬天的低温没有影响通道内部的状态。

阿紫在她身后蹲下来，探头朝孔洞内部望了一眼。"里面还是亮的。"

"通道内部温度比外面高一些，不会结冰。"张紫宸把手臂伸进孔洞感受了一下，通道内壁的触感依然温滑坚实，与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冬天根须生长得慢，但通道本身不受影响。"

她把手臂从孔洞中抽回来，清理干净入口表面的冰雪，然后将铁钥匙收回怀中。她在青石壁前蹲了片刻，确认了孔洞被重新封好之后才站起来。阿紫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目光停留在那个被重新堵好的孔洞上。"那条路不会断。夏天和冬天都在那里。你随时可以进去看。"

"嗯。"张紫宸拍了拍手上沾的雪，"走吧，回家。"

两人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还在零星地下着，落在张紫宸的肩头和发顶，在深色的衣料上留下细小的白点。阿紫跟在她身后，踩在她踩实的脚印中走得很稳当，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积雪，偶尔低头确认自己的脚步与前方那串脚印重合。1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了。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向深蓝色过渡，院子里的积雪在薄暮中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黑瞎子正在灶间烧火，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了一段才被风吹散。

阿紫走进院子之后没有进屋。她站在积雪覆盖的枣树下面，仰头看着光秃的枝丫之间透出的天空。冬天的天空比夏天更高、更远、更浅淡，像一面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缎挂在头顶。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中画出细密而清晰的线条，每一根都冻得硬邦邦的，但她知道那些枝干底下的木质中依然有水分在缓流。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进了屋。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灶间传来黑瞎子正在切菜的当当声，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在靠近炉火的位置坐下来，伸出手在炉火上方烤了一会儿。炉火的热度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一只在冬夜中找到了暖处的猫。

张紫宸也进了屋，把铜器、夜明珠和铁钥匙放回木箱中，合上盖子。她在阿紫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伸出手在炉火上方烤了烤。两个人坐在炉火边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雪停了，夜空中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

阿紫侧过头通过窗玻璃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积雪，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炉火跳动的火苗上。过了一会儿她把烤热的手收回来放进袖中，开口说道："明天再去看看那扇门板的状态吧。"

"好。"张紫宸说，"明天天气好的话就去。"

阿紫又看了一会儿炉火，然后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床铺。她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张紫宸在炉火边多坐了一会儿，紫瞳中的环纹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流转着。窗外月光照在新雪上，反光透进窗户，在屋子里的地面上画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那扇门板正在雪下安静地躺着，根须在地底深处保持着缓慢的脉动。

冬天把一切速度都放慢了。她也该放了。她站起来吹熄了油灯，屋子的光暗下去了一半，只剩下炉火中残余的红光还在墙角跳动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注视着整间屋子。

── 第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