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洗得发亮。檐下那串风铃被雨水打湿后声音变得闷了一些,不像晴天那样清脆,但依然在风雨来临时断续地响着。阿紫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看雨。她把两只手伸出去接檐水,掌心很快就盛满了水,又从指缝间漏走,然后再伸出去。她重复了十几遍这个动作,像在测试一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规律。
雨停的那天午后来了一个人。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阿紫正在枣树下面把淋湿的落叶往簸箕里拢。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白衫的年轻人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谢雨臣走进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张紫宸从屋里出来,看到张起灵在屋后劈柴的侧影,然后视线落在阿紫身上,停了一瞬。
阿紫也在看他。她放下手中的簸箕,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这个陌生人一遍。她的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是单纯的好奇,像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物件。
"你带了个小孩回来?"谢雨臣把竹篮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语气里带着问询的意味但不算惊讶。
"这是阿紫。"张紫宸走过来掀开蓝布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一小坛酒、几串干辣椒、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她拿起信拆开扫了一遍,是谢雨臣写来的,内容不长,说南边驿站的几条线已经稳定下来了,族长之前那批人手没有再活动的迹象,"铜方"那间铺子已经关了门,老板搬去了更南边的小城养老。末尾附了一句话:"秋天到了,桂花又开了。今年采得比去年多一些。"
张紫宸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抬眼看谢雨臣。他看起来比春天时精神了一些,眼下那层倦色褪了许多,琥珀色的瞳仁在秋日的天光中清透如茶。他在院子里的木桌边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再次落在阿紫身上。"她是从那边来的?"
"嗯。那棵枯树长出新叶子之后,她沿着通道走出来了。"
谢雨臣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小把干桂花,比去年那一袋颜色更金黄一些。"送你的。今年新采的,比去年的香。跟那只蜜罐配着泡茶喝。"
阿紫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干桂花。她凑近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在辨认一种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气息。
"这是桂花。泡茶喝的。"谢雨臣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可以尝尝。"
阿紫用手指拈起一粒干桂花放进嘴里含了含,没有嚼,用舌尖感受了它在口中慢慢变软、释出香气的过程。她把那粒桂花咽下去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它是从树上摘的?还是地上捡的?"
"树上摘的。用竹竿轻轻打下来,落在布上收集起来,晒干了就能存很久。"
阿紫点了点头。她又拈了一粒干桂花放进嘴里含着,然后转身走到屋檐下继续去拢那些被雨淋湿的落叶了。谢雨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张紫宸脸上。"她跟你小时候像吗?"
"比我没死之前那段日子更像。那时候我话少,她话多。"
"那就是比小时候的你多了一些活力。"谢雨臣喝了口茶,"门那边的那棵树,现在长到什么程度了?"
"枯枝上的新芽已经长出了小叶子,树冠大概铺了一半。等长满的时候,根须会稳定下来,那条通道的强度会达到峰值,不会再往上长了。"
谢雨臣把茶杯放下。"到时候你打算做什么?"
"到时候顺着走廊走到那棵树的下面去,看看灵幕孔洞的状态。如果它已经完全稳定了,那条路就可以正常走通了。"张紫宸说,"然后回来,该干嘛干嘛。"
谢雨臣没有再追问。他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帮黑瞎子修好了灶间漏风的一角窗,跟张起灵在枣树下面闲聊了几句。吃晚饭的时候多添了一副碗筷,谢雨臣坐在桌边与其他人一起吃了顿便饭。阿紫坐在靠灶间那一侧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饭,筷子夹得越来越稳当。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透了。谢雨臣没有留宿,他说要在天黑透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投宿。他拎着空篮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刚刚升起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和屋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阿紫正蹲在枣树下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背影小小的,在月色中几乎要化进那团银色的光里。谢雨臣收回视线,跨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被虫鸣和流水声覆盖了。
第二天早晨张紫宸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枚银白色的嫩叶——阿紫从门那边的枯树上摘来的那片最大的叶子——被压在窗台上一块小石头下面,叶面的银白色叶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旁边用一小块烧过的树枝在青砖上写了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不难辨认:"给你了。"
阿紫正蹲在灶间门口把昨天没扫完的落叶往簸箕里装,抬头看见张紫宸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片叶子,她说了一句:"那片是树冠顶上的。你放盒子里收藏吧,我回那边的时候还能再摘。"
张紫宸把那片叶子拿起来放进屋里的小木盒中。盒子里现在有四片叶子了。她盖上木盒的盖子,把盒子放回木箱中,与那五样东西一起锁好。窗外秋日的晨光已经从枣树的枝叶间漏进来了,把院子里的地面画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阿紫还在灶间门口扫着落叶,扫帚接触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缓,从早晨一直响到日光从枝叶间升起来,铺满了整座院子。
──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