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一共下了三场雪。最后一场雪的时候,天连着白了三天,院子里的积雪厚得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张紫宸每天早晨会拿一把旧扫帚把从院门到屋门口的路扫出来,雪堆在两边垒起两条矮矮的雪垄。张起灵会把屋檐下挂的冰凌一根一根敲下来,免得化冻的时候砸伤人。黑瞎子年前歇了镇上的活计,闲着没事就把院墙塌了一角的地方补上了新的木栅栏。日子安静得像裹在一层厚厚的棉被里。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张紫宸坐在屋檐下看雪的时候,袖中的小碎片忽然轻轻振了一下。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碎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丝——很微弱,像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烛火,但指向明确地朝着北方。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北面闭上眼感知了片刻。那道银白色光痕还在,但比之前略微亮了一点点,像一盏被调高了灯芯的油灯。她感知到光痕的末端——那道留在圆形空地门板缝隙中的痕迹——正在向外延伸出一截极短的距离,像一道门缝被从内侧微微推开了半寸。
门在动。不是被外力推开的,是它自己在缓步扩张,像生物在舒展筋骨。她回到屋檐下坐好,把碎片收起来。这件事她没有立刻跟其他人说。腊月的尾声里大家忙着准备过年的事宜,她不想让这个话题把过年的气氛冲淡。
除夕那天的傍晚,三个人围在屋里的桌前吃了一顿很简单的年夜饭。黑瞎子炖了一锅肉,张起灵从镇上买了几张红纸在灶王爷的像旁边贴了一对极简陋的对联。张紫宸把去年秋天谢雨臣留下的干桂花泡了一壶热茶,三个人端着茶杯碰了一下,就着炖肉和蒸饼把旧年送走了。
那天晚上张紫宸睡得很早。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那条青灰色的石板走廊中,走廊两侧的银黑色虚空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光源从更远的地方靠近了。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那棵枯树所在的石室时,那棵枯树的枝丫上长出了新的芽苞——极小的、嫩绿色的、像一滴滴被凝固在枝头的露珠。芽苞在穹顶投下来的青色光芒中微微透着亮,像是正在缓慢地抽出新叶。
她站在枯树前看了很久。那些芽苞的叶脉是细密的银白色纹路,与她铜器表面的纹路如出一辙。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返回,快要走出通道口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背影很小,缩成一团,穿着一件青紫色的小袄。她走上前去——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距离感了,清澈的紫色瞳仁中映着张紫宸的面孔。
"我来看看你。"小女孩说,"过年了。"
张紫宸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台阶上,面朝着那片银黑色虚空中的零散星光。"你那边暖和吗?"
"暖。走廊尽头有一片光,橘红色的,像烧着炭火。"小女孩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但我不常去那边。我大部分时间坐在树下面。树开始发芽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张紫宸把一只手掌放在她头顶,掌心下的发丝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明年开春之后,我去看那棵树。你要不要在树下面等我?"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身影慢慢淡了。
张紫宸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是镇子上有人在守岁。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枕边的夜明珠,珠子温温的,那道裂纹边缘的金色光晕比之前又扩散了一些,像一片正在被补上的金叶脉铺展在乳白色的珠面上。窗外又响了几声零星的爆竹,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隔了好几道山梁的地方传来的。她闭上眼,感受着那扇门缝中银白色光痕的微小变化——它在缓慢地舒展,像一根正在冬眠中翻身的藤蔓。
在雪下深处,万物都正在等待春天。那扇门也是。她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