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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空匣

紫府归途:麒麟辞

张紫宸沿着山脊的坡面往上攀爬的时候,腿脚比平时快了许多。碎石在脚下滚动,被她的脚步踢得稀里哗啦往下掉,但她没有减速。张起灵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黑瞎子和守灯老人落在更下面一些,几个人保持着间距往山脊最高处赶。

等她翻上山脊顶部的时候,谢雨臣已经不在视线里了。山脊背面是一道缓缓下降的草坡,草坡尽头连接着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间的空隙能看到更远处的丘陵轮廓。日光把每一片草叶和树冠都照得清清楚楚,但没有白色的人影。

张紫宸站在山脊上扫视了一遍,没有找到方向。她正要转身往下坡走,脚边的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片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片干透了的茶叶梗,细长卷曲,颜色深褐,带着一丝清苦的焦香气味。

这是谢雨臣留下的。

她把茶叶梗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箭头,指向桦树林的东南方向。她收起茶叶梗,朝着那个方向下了草坡。桦树林的树冠并不密,日光从枝干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走了一段之后便看见了前方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谢雨臣背靠一棵桦树的树干,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随意。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那只扁平的木匣,匣盖掀开,暗红色的绒布衬里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看见张紫宸走过来,没有移开位置,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一片树荫。

"你从后山主峰过来的。"张紫宸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只空木匣上,"那边也有门。"

"有。"谢雨臣承认,"格局一样,大小不同。门上写的是同一句话——'归者启。守者承。无归无承,门闭千年。'"

"你试过开吗?"

"试了。"他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按上去的时候门面亮了一瞬,但很快就暗了。因为我没有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张紫宸背上那只青铜匣子的方向。

张紫宸没有接话。她把那根茶叶梗从袖中取出来,递还给他:"你留的方向标记。"

谢雨臣接过来看了看,唇角微微一弯:"怕你在山脊上走岔了。这附近好几道山梁,长得都差不多。"他把茶叶梗收回袖中,"我找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弯腰从地上把那只木匣捡起来,翻转过来让张紫宸看匣底。木匣底部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端正,与纸卷上的笔迹一致。

"张氏祖堂旧物,配铜器一轮。"

"铜器一轮。完整的圆形青铜器。"张紫宸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我手里的匣子和碎片,合起来就是一只完整的圆形铜器。"

"对。"谢雨臣把木匣收好,"所以我昨晚那扇门按上去的时候,门面没有反应。因为我只有匣子,没有铜器。但你有。"

张紫宸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那件铜器的?"

"第一次见你从乱石堆方向出来的时候。"谢雨臣坦然道,"你身上有碎片的气息,我认出来了。后来在河岸边看到你袖口露出的碎片边缘,就确认了。"

"你一直在追踪它。"

"我在追踪那扇门对应的一切。"谢雨臣把木匣重新掖进怀中,"我祖上与张家这段渊源有关。我手里这件木匣是祖上传下来的,里面放过什么,连我祖父都不知道。只是传下来一句话:'若有人能填补这凹槽,便跟着她走。'"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紫宸,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桦树林的碎影:"我跟着你走完了。你手里那件铜器,能打开那扇最大的门。我说的不是后山主峰那扇,也不是西北山脊那扇——而是更深处的、真正的那一扇。"

"你怎么知道还有一扇更大的?"

谢雨臣沉默了一息,伸手在怀中摸了一样东西出来。是一块薄薄的玉牌,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他把玉牌递给她看,张紫宸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三扇门的轮廓,依次排列,一扇比一扇大。最左边那扇标注了一个小点,中间标注了另一个小点,最右边那一扇是空的,没有标注。

"左边这扇是后山主峰,中间这扇是西北山脊,"谢雨臣的手指在最右边那扇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还有一扇,不在这片山里。但它的位置,需要通过前两扇门才能确认。"

张紫宸看着玉牌上那三扇门的轮廓,目光在最右边那扇空的门上停留了很久。她想到了东华帝君送她回来时说的那句话——"叠宙术只能送你到那个时间节点附近"——也许那扇最大的门,不在这片山里的原因,是它处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她把玉牌还给谢雨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跟我一起去找那第三扇门。"

"想。"谢雨臣把玉牌收回怀中,"但我还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我昨晚从后山主峰裂缝出来之后,顺路去了一趟张家本家外围。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族长。"

"族长院子的灯亮了一整夜。今早天亮之后,有人从院子里抬了一只箱子出来,上了马车,往南走了。"

张紫宸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只箱子,"谢雨臣说,"跟你在破庙里看见的那只铁箱,是同一种形制。更小一些,但材质和上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又一只箱子。族长手里握着的那块"小碎片",被装在同源的铁箱里运走了。那个方向是南边——与西北山脊、后山主峰都相反的方向。族长不打算把碎片送到她所在的方位,他把碎片送走了。

送去了哪里?送给谁?

"他去联系那个'东家'了。"张紫宸说,"那三个骑马人的雇主。族长跟他有往来,铁箱是那个'东家'的,碎片是族长手里的。两边联手了。"

谢雨臣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从正午偏斜了许多,距离黄昏还有一两个时辰。"我先不回镇子了。我沿着南边那条路跟一段,看那只箱子最终送到哪里。你带着匣子和碎片,把西北这扇门先开了再说。两边的进度不能差太远。"

他说完便转身往桦树林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张紫宸一眼,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对了,今晚可能会有月亮。满月。"

他走远了。桦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把那点白色的身影遮住了。张紫宸独自站在树下,把那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满月之夜,往往是与"门"有关的器物最为活跃的时候。今晚恰好是满月,也许她的确应该利用这个时机再探一次那扇铜门。

她转身下山的时候,张起灵正站在草坡下方等她。少年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在转着玩,看见她走下来便把树叶扔了,无声地站直。

"谢雨臣说的'南边那辆车',"他开口,"我知道那条路。往南走一百多里有一个镇子,镇上有一间铺子,常年收各种旧铜器。本家有些东西会送到那边去翻新或者出手。"

"那间铺子是谁的?"

"一个姓方的老头开的。他在道上有个外号叫'铜方',专门倒腾青铜旧物。"张起灵看着张紫宸,"族长如果要把碎片出手,铜方是最可能接的人。"

张紫宸点了点头。南边的线有谢雨臣在追,西北这边她要赶在满月之前做好再次进入的准备。她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时辰——距离天黑大约还有两个多时辰,足够他们回到裂缝口附近做好必要的准备。

"回去。今晚满月,我要再试一次那扇门。"

四个人重新汇合之后沿原路返回西北山脊。守灯老人走得慢,到裂缝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向暮色过渡了。张紫宸让他们在裂缝外的碎石坡上休息等待,自己带着青铜匣子和碎片再次钻入了那条裂缝。

这一次她没有同伴。裂缝内部比白天更加幽暗,但她的紫瞳在黑暗中自发地亮了起来,把她面前几尺的空间照得清晰可见。她沿着上午走过的路径再次抵达那间巨大的洞穴,青铜门还在那里。

她把匣子从背上解下来托在手中。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种变化——门的表面那一层铜绿比她离开时浅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擦洗过,露出了底下更加光洁的铜色金属。那个"门"字中央的凹槽还保留着匣子嵌入过后的痕迹,边缘微微泛着暗金色。

她上前把匣子再次嵌入凹槽。这一次没有第一次那么大的震动,只有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门面上的纹路重新亮起了暗金色的光。门缝缓缓裂开,仍然只有两指宽。

她凑近门缝望过去。那一侧的空间比白天更亮了——远处的那盏灯似乎比之前近了一些,光芒也更大了一些,像有人把灯盏往前挪了一段距离。而灯前的空地上,那个小女孩还坐在那里。

她抬起头来,紫色的眼睛在那一侧的光中清清亮亮的,看着缝隙这一边的张紫宸。

"明天,"她说,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你会不会又来?"

张紫宸隔着那道两指宽的缝隙,看着对面那个七八岁的她自己。她的手指搭在门缝边缘的铜壁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但她的胸口却热得发烫。

"会。"她说,"每天都会来。直到把你接出来。"

对面的小女孩听了,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笑。然后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隔着那道缝隙,轻轻贴在了门缝这一侧的铜壁内沿上。

指尖的位置,恰好与张紫宸搭在门缝另一侧铜壁外沿上的手指,隔着两指宽的间隙相对着。

像是两个人在一扇门的两侧,隔着一条窄窄的缝,指尖对着指尖。

张紫宸站在门外的黑暗中,紫瞳里映着那一点来自缝隙另一侧的微光。她的手指在铜壁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另一侧的铜壁内沿似乎也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

像有人在另一侧,用指腹轻轻叩了一下铜壁。

她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然后退后半步,把匣子从凹槽中取了下来。门面上的光芒缓缓退去,门缝合拢,那盏远处的灯和那个小小的身影都被铜门重新遮盖了。

她转身沿着裂缝往外走。洞口透进来的暮色越来越近,暖融融的橘红色光和晚风一起涌进来,把地下的沉暗气息冲淡了许多。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月亮。

一轮圆月正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亮,把满山都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月光洒在她身上,她背上的青铜匣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一层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铜绿,不是暗金,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银白色的光泽。

像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中苏醒了,正在一寸一寸地从沉睡中睁开眼睛。

── 第二十九章完 ──

感谢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