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后山绕回镇子外围的时候,已近午时。
镇口的景象比张紫宸预想中平静得多。街面上照旧有人走动,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茶馆里飘出热腾腾的蒸汽和说笑声,一切和她离开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她在镇口站了片刻之后便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几张生面孔。
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散落在街角、茶棚和杂货铺门口,姿势松弛但目光警觉,每隔一段时间便往镇口和后山方向扫一眼。张紫宸没有从镇口正路进去,她带着张起灵和守灯老人从镇子西边的菜地栅栏豁口绕了进去,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从客栈后巷进了后门。
周老板娘正在灶间烧水,看见张紫宸从后门进来,吓得手里的铜勺差点掉了。她压着嗓子说:"闺女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钟楼烧了你知道不?今早镇上来了好几拨人,到处打听一个紫眼睛的年轻姑娘,我听着怕得很,就说你昨儿就走了,没留住。"
"多谢周姐。"张紫宸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灶台上,"客栈住不了了,我回来收拾东西就走。后门那条路还通吧?"
"通通通,后巷出去就是菜地,没人把守。"周老板娘把碎银子飞快地收进围裙兜里,又塞了两个热包子给她,"路上吃。"
张紫宸没有上楼。她从后巷绕到客栈侧面的墙根下,推开一楼杂物间的窗户翻进去,杂物间的内墙有一道小门通到楼梯口。她推门的时候,门缝里忽然探出半张脸来。
黑瞎子。
"你可算回来了。"他从杂物间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面上难得地收了嬉笑,"昨晚钟楼起火后,镇上来了七八个生面孔,分三拨进驻了镇上所有客栈和茶摊。我估摸着今天是第三天了。"
他说的第三天,正是守灯老人那句"三日之内族中必有异动"的最后一天。张紫宸没有进自己房间——那些生面孔肯定已经查过她的房间了。她只从走廊上经过时侧耳听了一下,房门没锁,门缝里能看到床铺被翻动过的痕迹,床底也空了。
"东西我随身带着。没留在房里。"她说,然后看了一眼黑瞎子手中的卷轴,"这是什么?"
黑瞎子把卷轴在墙边摊开,是一幅手绘的镇子及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了七八个红圈,覆盖了镇口、后山主要入口和几处高地的位置。"这些是那几拨人的驻点。他们封锁了镇子往外的三条主路和两条常用的山路。但是——"他点了点西面一片空白区域,"这边靠近河滩那一段没有安排人。水流急,人过不去,他们可能觉得你们不会走水。"
张紫宸看了看那片河滩的位置,河道在镇子西边拐了一个大弯,水势确实比别处湍急。但河滩上游有一处浅湾,如果涉水过河再沿着对岸的杂木林往西北方向走,确实可以绕过所有封锁。
"你认识去河滩的路?"
"我跟你去一趟不就认识了。"黑瞎子把卷轴卷起来塞进怀里,"不过我还得先跟你说另一件事。今早天亮前,那个白衣服的谢雨臣来找过我。"
张紫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他进山了。从后山主峰东南侧那条裂缝进去的,说里面有一条路,跟你们昨晚遇到的那个姓杨的走的是一条道。"黑瞎子的目光沉了一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你:'门不止一扇。'"
门不止一扇。张紫宸把这句话在脑中转了一遍。她手中的青铜匣子和密室石台对应的是祠堂地下那一层。后山主峰的裂缝和杨先生消失的方向对应的是另一层。而她在梦中看见的那扇巨大的青铜门,还有第三层。门不止一扇——也许意味着她需要守的东西也不止一个。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出发了。那个杨先生后半夜从主峰返回了一次,在镇外游荡了半个时辰又回去了,谢雨臣是跟着他的脚印进的山。"黑瞎子从杂物间退出来,跟在她身后,"咱们什么时候走?"
张紫宸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午时已过,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那些封锁镇子的生面孔还在各路口盘查,如果等到夜里再走,黑暗中涉水渡河的风险更大,而且对方夜间巡逻的频率肯定比白天高。
"现在就走。"她说,"起灵、老人,咱们一起。走河滩那条路,过了河往西北方向再绕半天路程,应该能脱离他们的封锁圈。"
几个人从客栈后巷转移到菜地边缘,守灯老人虽然手臂有伤但脚力还撑得住,张起灵扶着老人走,黑瞎子在前面探路,张紫宸断后。菜地尽头是连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密密地立着,刚好能遮蔽弯腰行走的人影。
穿过麦田之后,地面开始变得湿润松软,空气里水的腥气越来越浓。河道就在前方不远处,水声哗哗地响着,比她在镇口远处听到的更响更急。他们沿着河岸找了一段,果然在拐弯上游找到了那处浅湾,水面比别处宽而缓,河底铺满了圆润的卵石,日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水不深,到大腿。"黑瞎子挽起裤腿先下了水,试探着走了几步,回头朝他们招手,"稳当。"
张紫宸扶着老人下水。水比她想象中凉,但确实不深,河底的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张起灵在老人另一侧稳稳托着,四个人排成一线缓缓涉过了河。上岸之后黑瞎子抖了抖裤腿上的水,带着他们钻进了对岸的杂木林。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从午后向黄昏滑落。杂木林的密度逐渐降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坡,草坡后面是一道低矮的山梁。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张紫宸坐在草坡上望着来路的方向,镇子已经被山势完全遮住了,连炊烟都看不见。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感觉到袖口中那枚小碎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碎片取出来托在掌心——碎片在黄昏的光线下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丝,光丝的走向呈现出一种规整的扇形,扇形的尖端指向西北方向。
"它在带路。"张紫宸站起来,转向西北方向望去。那里的山势比来路更加起伏,暮色中一道深青色的山脊线横亘在天际尽头,像是大地的脊背。
而那道山脊线的轮廓线,与她梦中那扇巨大青铜门顶端的弧线,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暮色从青灰转向深蓝,山脊线的轮廓逐渐模糊在夜色中。
"门不止一扇。"她把碎片收回袖中,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但那扇最大的,应该在那个方向。"
张起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西北方,什么也没说。黑瞎子把地形图重新展看了一遍,对照着山势看了看,点了点头。守灯老人靠着树干坐下,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轻轻动着,他合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里带来的什么声音。
夜色彻底降下来了。草坡上的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没有生火,借着月光和星光吃了干粮和水。张紫宸坐在最外侧,面朝西北方向,碎片握在掌心里,感知着那缕淡金色光丝的方向指示。
而在她感知不到的更远处,后山主峰东南侧那道天然裂缝的深处,谢雨臣正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一道巨大的青铜门前。门的表面覆满了青绿色的铜锈,正中央刻着一个"门"字,字迹与张紫宸手中的匣子和碎片完全一致。
他伸手在"门"字的中央轻轻按了一下。
门没有开。但他按下去的地方浮出了一行字迹,与他木匣中那个凹槽的形状完全吻合的一行字。
"归者启。守者承。无归无承,门闭千年。"
他把那行字读完,收回手,油灯的光在门面上晃了晃,那些字迹便隐去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谢雨臣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他的步履从容,像是这扇门并没有让他意外。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那只空木匣的边角。
他离她越来越近了。
──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