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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跑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一倍。山道在夜色中看不太清,全凭张紫宸的紫瞳和山风指引的方向辨认路径。那片橘红色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等她冲出最后一片树丛站在山坡高处往下看时,整座钟楼的轮廓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大半。
火势从钟楼底层烧起来,往上蔓延的速度极快。干燥的旧木和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爆裂的声响,浓烟滚滚升腾到夜空中,把月光遮得一片混沌。火光把周围的屋顶和围墙都映成了跳动的橘红,地面上人影晃动,有人提水桶来回奔走,有人站在远处观望,嘈杂的喊叫声混着火声传上半山腰。
张紫宸在山坡上只停了片刻便往下冲。张起灵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从张家本家后方的围墙豁口处跳进去,穿过混乱的庭院朝钟楼的方向跑。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石砖灼热的腥气,越来越烫人,靠近钟楼的时候热浪扑在脸上像被人用滚水泼了一面。
"别靠太近。"张紫宸拉住张起灵的手臂,退到一棵老柏树的阴影里。她的目光穿过火光照亮的庭院,扫视着钟楼周围奔走的人影——有普通的下人,有穿深衣的族中子弟,有几个腰间挂刀的人正在组织救火,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忙乱。
她没看见守灯老人。
"起灵,你认得钟楼里其他管事的人吗?"
张起灵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钟楼侧面一道偏门附近:"那边那个穿灰衣的,是钟楼的杂役。他可能知道。"
"你去找他问,我绕着钟楼看一圈。"张紫宸从柏树影里闪出去,贴着围墙内侧沿钟楼的底座快速移动。热浪从上方倾泻下来,她的皮肤被烤得发紧,袖口已经被几粒飞溅的火星烫出了小洞。她绕到钟楼背面的围墙下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钟楼后墙的一扇小窗被人从内部打破了,窗框上的木头烧得焦黑,但窗台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人形压痕——像是有人从窗口翻出来落地时留下的。人形压痕旁边的泥土被蹬出了几道深深的足印,足印的方向朝着后山的一条小路延伸过去。
有人从钟楼里跳窗逃了出来。她蹲下身摸了一下那个人形压痕,土还是温的,没有完全凉透。逃出来的人没走远。
她站起来,循着那几道足印往后山方向追了几步,然后看见了。在一丛紧挨着围墙的矮冬青后面,蜷着一个人影。深褐色的长袍上沾满了灰烬和泥,头上的发髻散了大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他靠在冬青丛后面的墙根处,呼吸急促,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臂,袖管上渗出了一片暗色的湿痕。
守灯老人。
张紫宸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不算太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时刮伤的,皮肉外翻但止血及时。老人看见她来了,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又哑又急:"你走……你怎么回来了……"
"你让人送了三道信来,我回来看一眼。"张紫宸用自己袖口的布料替他包扎了一下伤口,扶着他从地上坐起来,"火怎么回事?"
"有人……往钟楼底层浇了桐油。"老人靠在墙根上喘着气,"我睡到一半闻到烟味醒过来,已经烧到楼梯口了。从窗户翻出来的……腿脚慢了。"
"谁干的?"
老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指张家本家正堂的方向。"族长身边的那个'客人'。今晚我看见他从钟楼东侧的小巷里走出来,袖口是湿的。我回去查看的时候就起了火。"
第四个人。那个身上带着青铜气息、去过破庙、又进了族长院子的神秘人物。他终于正面动了手。
"他们烧钟楼,是为了毁掉那盏灯?"张紫宸问。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麒麟灯还在里面。灯不碎,紫麒麟归位的证据就灭不掉。他们想把那盏灯烧了,让你'从未回来'的假象坐实。"
张紫宸的心口猛地一紧。那盏灯——那盏与她血脉同频、守灯老人守了六十多年的青铜灯。如果它被烧毁了,那道"紫麒麟归位"的脉动就会被切断,族长那边就有更充分的理由否认她的存在。
"灯还在不在?"
老人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从怀里慢慢掏出一团黑乎乎的、裹着几层湿布的东西。他把那团东西递到她手中:"火起来的时候我先拿了这个。灯座太大拿不动,但灯芯和灯油我抢出来了。"
张紫宸接过那团湿布,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里面是一截浸满灯油的灯芯,末端还缀着一小块青铜的灯座碎片。灯芯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当她把它放在掌心里时,那一截黑色的灯芯上忽然亮起了一粒极小的紫色火星。
火星只亮了一瞬就暗了,像是一口气被吹灭了。但在那一瞬间,张紫宸感知到了一种脉动——与她背上那只青铜匣子的脉动完全同步了,像是同一颗心脏跳了两下。
"灯还没灭。"她低声说,"芯还在。"
她把那截灯芯重新裹好贴身收起来。然后她扶着老人站起来:"还能走吗?"
"能走。"老人借着她的力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只手臂,"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两人从冬青丛后方绕出来,张起灵正好从钟楼前院的方向跑过来,看见守灯老人安全,脸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线。他压低声音说:"灰衣杂役说火是子时前后起来的,他亲眼看见一个穿深衣的人从钟楼东巷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口在往下滴油。"
"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后山。正堂方向没回。"
张紫宸的眉头皱了一下。第四个人烧完钟楼之后没有回族长院子,而是往后山去了。而他去后山的那条路的某个方向上,恰好藏着那口被撑破了的铁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人带着青铜气息,他很可能也能感知到那块大残骸散发的信号。那口铁箱被撑破之后散出的气息如此浓烈,他今夜在后山附近,说不定已经感知到了它的位置。
"不能让他先找到那块大碎片。"张紫宸转身,"起灵,你带老人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待着。我去——"
"我跟你去。"守灯老人打断了她,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沉稳,"后山的路我比你熟。你拿着灯芯,遇上门相关的纹路我可以替你看一眼。"
张紫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三个人趁着火光和混乱出了本家的围墙,沿着后山小径摸黑前行。钟楼的火光在他们身后越退越远,最后被山势遮住了,只剩天际线上一片暗红色的余晖还映在半空,像一道合不拢的伤口。
张紫宸在前面带路,张起灵扶着老人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脆而沉。张紫宸猛地停住,三个人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望向前方。
月光下,一个穿深衣的人影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撬棍一样的东西,正在凿着什么。那块石头——张紫宸认出来了——是铁箱附近的标志性地标。那个人影果然在找铁箱的残骸。
她刚要动,守灯老人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老人看着那个人影被月光映亮的侧脸,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几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是他。"
"你认识?"
老人点了点头,手指微微发抖。"他是百年前那夜……推开你房门的人。"
──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