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黑枭落在客栈窗台上的时候,张紫宸正好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那只鸟。通体漆黑的翎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金黄色的圆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鸟的爪子上绑着一根细如丝线的青灰色布条,布条的末端磨得起了毛,像是从什么旧衣物上撕下来的。
张紫宸与它对视了片刻。那鸟歪了歪头,脚爪轻轻抬了一下,像在示意她看那根布条。她走到窗边,伸手去解那根布条。鸟没有躲,金色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她指尖触到布条的那一刻,它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像是人声又像是鸟鸣的震颤音。
她解下布条展开。布条内侧用炭笔画了一个图案——一道弧线,弧线下方有一道横线,横线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看起来像一扇半开的门,又像是一只眼睛在上方俯视着某个被圈起来的东西。图案的笔触粗糙仓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画完的,线条的边缘还有未干的炭粉。
她把布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字迹凌乱潦草:"走。快。"
张紫宸抬头,那只黑枭已经在窗台上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窗外是寻常的午后街景,日光、行人、树影,一切都平静如常。但她握着布条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两个字,是守灯老人的笔迹。
她转身从床底抽出那只青铜匣子,用旧布重新裹好,又检查了一遍怀中的碎片和夜明珠,确认所有东西都在身上。她推开房门走出去,脚步很快,没有惊动任何人。黑瞎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没有敲门,径直下了楼。周老板娘在后厨忙活,大堂里空无一人。她快步穿过大堂,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巷里没有人。她沿着巷子往镇子外围的方向疾走,走出几十步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步伐加快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身后的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有人跟着她跑。
她拐过巷口的一棵老槐树时猛地贴住树干站定,屏住呼吸。那脚步声从巷口追了过来,在她藏身的老槐树旁边停住了。张紫宸从树干后方闪出身来,手指掐了一个诀,指尖紫光一闪——
来人是张起灵。
少年被她指尖那缕紫光晃了一下,瞳孔微微一缩,但随即认出了是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我看见那只鸟了。"他喘着气说,"从族长院子飞出来,往镇上方向来的。有人跟着鸟在追。"
"多少人?"
"三个。从后山侧路下来的,已经进了镇子东头了。"
张紫宸把那张布条塞进他手里:"守钟老人写的,'走,快'。你跟我走,还是回张家?"
张起灵看了布条上的字一眼,把布条折好收进自己怀里。"跟你走。"他的语气没有犹豫,也没有问去哪里。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巷子深处的一排旧屋舍的后墙向镇子西头疾走。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地上的尘土飞扬。镇子不大,从东头到西头步行不过一刻钟,但张紫宸带着张起灵专拣没有人的小路穿行,绕着菜地和柴垛从镇子边缘的篱笆豁口钻了出去。
出了镇子是一条往西去的大路,两侧是成片的田地,远处能看到另一道低矮的山梁。张紫宸的脚步没有停,她带着张起灵穿过了那片田地,在田埂尽头的矮树林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去哪里?"张起灵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留下来。"她把布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炭笔画的图案,"老人不会无缘无故让一只鸟传这种话。之前他说'三日之内族中必有异动',这才过了一天。"
张起灵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气息渐渐平复了。他看着张紫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刚才经过镇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那边'。那三个人已经知道你跑了。"
张紫宸把布条收好,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在从正午向偏西移动,光线开始染上薄薄的金色。她回头望向镇子的方向,那里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紫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感知到了三道正在移动的气息,从镇子东头穿过街巷,正在向西蔓延。
"走。"
两人在矮树林中穿行了一段,越过一条干涸的河沟,沿着沟底往西北方向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四周的景观从田地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和杂木林,人烟越来越稀少,视野里再也看不见任何房屋和炊烟了。
张紫宸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下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她把青铜匣子从布包里取出放在膝上,将仙力注入感知了一遍——匣子内部那缕意识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没有被惊扰的迹象。
"姐,"张起灵蹲在她旁边,把水囊递过来,"那只鸟除了布条,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
"那它怎么找到你的?"
张紫宸拿着水囊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额前的紫色麒麟纹还隐隐约约地泛着光。夜明珠在她怀中温温热热的。青铜匣子在她膝上透着同频的脉动。三者合一之后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收敛气息"的普通人了。
"我身上太亮了,"她说,"他们想找我,不用费太大力气。"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侧面向来路站定。他的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目光越过灌木的缝隙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有人跟上来了。"他说。
张紫宸站起来,将青铜匣子重新裹好背在身后。她走到张起灵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灌木丛后方大约几十丈远的坡地上,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快速接近,步伐整齐急促,像训练有素的猎人在追踪猎物。
她感受了一下体内的仙力,紫光从掌心浮现,稳定而明亮。她攥了攥拳,把紫光收了回去。
"不跟他们正面打。"她拉了张起灵一把,"西北方向有一片密林,进去就不好追了。走。"
两个人转身冲进了山坳西北方向的杂木林中,枝叶在两人身后合拢。那三个追来的脚步声在林外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了方向,随即也跟了进来。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把日光遮得只剩稀疏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张紫宸在前面开路,张起灵在后面断后,两个人中间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没有甩掉,但也没有追上。
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面陡峭的土崖,大约两人多高,崖壁上覆满了厚厚的藤蔓。张紫宸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崖壁上快速扫过——然后她看见了。
藤蔓深处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山体裂开的天然石缝。她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缝隙内部是一个狭长的空间,足以容纳两个人蜷身藏进去。
"起灵,进来。"
她侧身钻进了石缝,张起灵紧跟其后。两人把藤蔓重新拉拢遮住入口,石缝内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从藤蔓缝隙里漏进几丝极细的光线。四周是冰凉的岩壁,紧窄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外头的脚步声到了土崖下方停住了。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透过藤蔓传进来,听不太清。张紫宸贴紧岩壁屏住呼吸,一只手按住了张起灵的手臂。少年在她旁边,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也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似乎徘徊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转向了别处,渐渐远去,被山风和虫鸣声覆盖了。
张紫宸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从张起灵的手臂上松开。她低头感知了一下背上的青铜匣子——匣面温热依旧,与她心跳保持同频。她正要转头跟张起灵说话,忽然感觉到怀中那枚青铜碎片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发热,是抽搐。像是活物突然抽筋一样猛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与此同时,山崖外的某个方向——那三个猎人追丢了的"猎物"离开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远极闷的铜器坠地声。
"咚。"
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在某处砸落在了地面上。
张紫宸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一缩。那声音的质感与铁箱内部的撞击声如出一辙,但更响、更沉。像是那口箱子自己从藏身处挣脱了,从乱石堆里滚落了下来。
她的指尖在黑暗中攥紧了。
──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