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宸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客栈的木门被人拍得哐哐响。她翻身坐起,夜明珠已经彻底凉透了,握在手里像一颗普通的石珠子。她把珠子揣进怀中,把青铜碎片重新贴身藏好,系好衣带,拉开门。
门外站着周老板娘,一脸慌张:"闺女,出事了。张家来人了,说要找你。"
张紫宸的动作顿了一拍:"找我?"
"就在楼下大堂坐着呢,来了三个人,气势汹汹的,我说住客还没起,他们不听,非要等你下来。那个姓齐的客官也被堵在大堂里了,正跟人呛着呢,你快下去看看,别打起来。"
张紫宸道了声谢,不紧不慢地下了楼。楼梯拐过弯,大堂里的情形尽收眼底。黑瞎子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懒散,但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他对面站着三个穿深色短打的汉子,腰间的家伙露着半截,为首那人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高颧骨的男人看见张紫宸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开口便问:"你就是那个自称张家旁支的女人?"
张紫宸走到黑瞎子旁边的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抬起头来:"什么叫'自称'?"
"张家旁支的族谱上没有你这个人。"男人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从哪里来的,到张家来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请你当着我们的面说清楚。"
黑瞎子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张紫宸放下茶杯,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高颧骨的视线:"没有我?你们查过南迁那支的谱系了吗?我太爷爷那一代搬走的,中间隔了两代没跟本家走动,你们手里那份谱能追溯到那么细?"
高颧骨的男人眉头皱了一下。张紫宸知道自己在赌——张家的族谱确实分了好几支,年代久远又疏于联络的旁系不止一个,仓促之间不可能查得滴水不漏。她赌的是对方手里那份"证据"不够硬。
"南迁那支早就断了,三年前我们还派人去查过,留在原地的最后一户姓张的也搬走了,没有后人。"男人的语气依然硬,但张紫宸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晃了一瞬。
"搬走了不等于没有后人。"张紫宸靠回椅背,姿态松弛,"我就是后人。我回来替长辈看看老宅,顺便认个亲,碍着谁的事了?"
大堂里沉默了片刻。高颧骨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从张紫宸脸上移开,转向了黑瞎子:"那你是谁?"
"我是她雇的向导。"黑瞎子笑嘻嘻地接了话,"她一个姑娘家走山路怕迷路,就雇了我引路带道。怎么了,你们张家管天管地还管人雇向导啊?"
"——够了。"
大堂后方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门帘落下之后,露出了一身深褐色长袍的身影。
守灯老人。
他手里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步伐缓慢但极稳地走进大堂。高颧骨的男人看见他,神色明显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三叔公,您怎么来了——"
"我来,是因为你们拿了一份不完整的谱就敢上门问责。"守灯老人站定,目光沉沉地扫过高颧骨的脸,"南迁那支确实还有后人。当年分家的时候,是我亲手在老谱上添的那一笔。你们几个小辈,连老谱都没翻全就来闹事?"
高颧骨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憋出一句:"可是族长那边说……"
"族长那边我去说。"守灯老人的语气不容置喙,"你回去告诉族长,人是我认的。有什么话,让他来找我。"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高颧骨的男人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朝老人拱了拱手,转身带着两个手下走了。三人经过张紫宸那张桌子的时候,高颧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又冷又沉,像是在记一张需要记住的脸。
他们的脚步声从门口消失后,张紫宸站起来,朝守灯老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谢。"
老人摆了一下手,目光在她和黑瞎子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定在黑瞎子脸上:"小子,你昨晚去哪儿了?"
黑瞎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跟张姑娘去后山散步看月亮啊。"
老人盯着他看了三息,没再追问。他转向张紫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今早天亮前,有人从后山侧脊回来。身上的味道跟你身上的一样。"
张紫宸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个人进了族长住的院子。"
守灯老人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拄着拐杖转身出了客栈。清晨的日光从大敞的门口涌进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张紫宸站在桌边,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光影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昨晚那第四个人,进了族长住的院子。那个人身上有跟她一样的气息。她昨天那番"旁支后人"的说辞,已经被人在天亮之前送到了族长耳边。而守灯老人虽然替她挡下了今天的质问,但对方背后的人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喂。"黑瞎子在旁边叫了她一声,"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张紫宸坐下来,又倒了杯茶,但端着杯子没喝。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第四人身上的"跟她一样的气息",不是紫麒麟血脉的味道,而是青铜碎片的气息。她在破庙外感知到的那股青铜腥气,跟铁箱里的东西如出一辙。
那个人在破庙停留过,然后又去了族长院子。说明在那三个骑马人之外,还有另一伙人在动那口铁箱的主意。而那伙人目前看来,是站在族长那边的。
黑瞎子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昨晚那口箱子,不止咱们发现了。有人比咱们晚一步到场,但比咱们早一步知道了。这趟水比你我想的都要深。"
张紫宸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这个自称姓齐的年轻人的眼底没有玩笑的意思,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认真。
"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她问,"你只是收钱跑腿的,现在钱收了话带到了,你大可以走。"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我也觉得我该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搬那口箱子的时候,我摸了一下箱面,里面那个东西动了一下,我手上这双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忽然不疼了。"
张紫宸怔了一瞬。
"我眼睛受过伤,这些年时好时坏,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但昨晚那一下之后,到现在都没疼。"黑瞎子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眼底的认真没散,"所以我现在也有个想弄明白的事——那箱子里头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紫宸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推到他面前,然后站起身来。
"晚上再来找我。"她说,"白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他:"对了,你刚才说你眼睛昨晚不疼的时候,你摸的是箱面的哪个位置?"
黑瞎子想了想:"左下角,靠近边框的地方。"
张紫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上楼了。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闩好门闩,把怀中那枚青铜碎片取出来摊在掌心里。她把碎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除那个"门"字之外,左下角确实有一小片磨损的区域,表面颜色比别处浅了一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铁箱左下角,恰好也有一小块比别处光泽更亮的区域。
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她把碎片重新收好,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的日光想了很久。她没有去找张起灵——今天不适合。族长院子的那个"第四人"还在暗处,她需要先弄明白那个人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而答案或许不在山上,不在张家,也不在那口铁箱子里。
那个答案也许就刻在她手中这枚碎片上,藏在它左下角那片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略显光滑的铜绿色表面里。她低头看着掌心,碎片安安静静地卧着。
窗外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光斑。光斑缓缓移动,爬过桌腿、爬过床沿,最后落在她掌心的碎片边缘——那一小片被磨损的区域在日光下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浮出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
张紫宸凑近去看。
笔画浅得像水痕,若非日光恰好以那个角度照上去,根本看不见。她辨认了许久,终于将那行字读了出来。
"开箱者,承其业。承业者,守其门。"
十二个字。刻在碎片的背面左下角,藏在被人反复摩挲的光滑区域里。字迹很旧很旧,像是刻上去很久很久了,久到表面的铜绿已经覆盖了边缘,却唯独把那行字所在的区域磨得发亮。
她忽然懂了那块区域为什么发亮。
有人在等她看这行字。
──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