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与她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到让人觉得冷漠疏离,又不近到需要并肩说话。张紫宸落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一小截的皮肤上,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纹身,没有印记。
她记得百年前他出生的时候,后背那片麒麟纹身还是淡粉色的,像一块未上色的胎记。后来那片纹身会随着年月逐渐加深,直到通体漆黑如墨,覆满整个后背。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此刻她眼前的这个少年,后背还是白的,干净的,没有任何宿命烙下的痕迹。
"你走慢点。"她说,"我腿短。"
前面的步子顿了一下,明显放慢了大半。
张紫宸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土路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开着的小野花,空气里有一股晒热了的泥土气息,混着草叶被踩碎时溢出的青涩味道。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张起灵目不斜视,下颌绷着一条笔直的线,但耳尖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
她忍住没笑。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她问。
张起灵微微一怔,侧目看了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下发青,走路的时候偶尔重心晃一下。"张紫宸收回目光,语气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认路不用太专心,我又不会跑。"
少年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几天睡得不太安稳。总做梦。"
"什么梦?"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梦见有一片紫色的光。很暖。但是看不清是什么在发光。"
张紫宸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又跟了上去。
"可能是你太累了。"她说。
她没有追问下去。张起灵也没有再说。两人沿着土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山道,两侧的树木逐渐密了起来,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张起灵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等她过去了才松开手,枝条弹回去时轻轻擦过她的后背。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次。张紫宸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边是通往半山腰的望云台,"张起灵在她身后说,"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张家本家和周边的村落。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话涌到了嘴边又退了回去。张紫宸顺着山道又走了十几步,前方果然豁然开朗,一块天然的石台从山壁上伸出去,平整宽大,能容三四个人并肩站立。石台边缘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枝干虬曲苍劲,向着山下的方向探出去,像是伸出手去触碰什么。
张紫宸走到石台边缘站定,山风扑面而来,带着高处独有的凉意。她的衣摆和长发被风吹得扬起,视线所及之处,山下的张家本家清晰地铺展在眼前——灰瓦白墙的正堂居中,左右是两排偏院,祠堂在后,钟楼在西侧,整个建筑群呈一个规整的"品"字形,背靠后山主峰,面朝东南方向的开阔谷地。
"很漂亮。"她说。
张起灵走到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也看着山下那片建筑。他的目光落在钟楼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口钟前几天半夜响过一声。"
"嗯?"
"以前没有过。守钟的老人说是灯柱倒了,但我觉得不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天晚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胸口跳得特别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张紫宸额前的碎发。她侧过头看张起灵的侧脸,少年望着山下的钟楼,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纹路,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困扰后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在张家,过得还好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石台边缘的岩石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面。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还好。能吃饱,有地方住。就是……"
他停住了。
"就是什么?"
"就是没人说话。"他说完这句话,偏过了头,避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天边的云线。他的侧脸被日光描出一道清冷利落的轮廓,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又像是在后悔说了那句话。
张紫宸没有回应。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了他搭在岩石上的那只手旁边。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到能感知到对方皮肤散发的温度。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匀称,跟张家人常年握刀弄绳的手不太一样,干干净净的,指尖有一点点凉。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放在岩石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点,像是在给什么留出靠近的空间。
山风还在吹。两个人站在望云台的边缘,并肩看着山下的屋檐和远方的群山。谁也没有再开口,但沉默里没有什么让人难受的东西,反而像一杯放温了的水,不烫嘴,正好能喝。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张起灵先动了。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说:"再往上走一段还有一处泉眼,水很甜。要去看吗?"
张紫宸把手也收了回来,揣进袖子里:"去。"
她跟着张起灵离开望云台往更高处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山下张家本家钟楼的窗户里闪过一个深褐色的身影。那身影在窗口站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了。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山道越往上越窄,到后面几乎只剩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径。张起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张紫宸虽然刚适应这具凡胎不久,但毕竟有仙力托底,走这种山路并不吃力,只是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张起灵有回头的理由。
到了泉眼的地方,张起灵蹲下身,用手捧了一捧水递给她。张紫宸接过来喝了,确实是甜的,带着山石和青苔滤过后的清冽。她蹲在泉边又喝了几口,冰凉的泉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你不喝?"她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但被她看着看着,又点了点头,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他喝水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张紫宸盯着看了两眼,忽然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鸟。
少年喝完了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来。张紫宸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泉眼边上,中间隔着一小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明天你还会来吗?"张起灵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悄悄攥了一下衣摆的边缘。
张紫宸看着他绷直的背脊和故作平静的眉眼,心里那个被灵幕封住的地方又裂开了一点。她轻声说:"来。你什么时候进山?"
"天刚亮那阵。"
"那就天刚亮。"
张起灵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放开来笑。他转身往来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说:"姐。"
他叫的这声"姐"又轻又短,像在试探一个称呼的重量,叫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住了。张紫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日光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在他发顶上落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嗯。"她应了一声。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山下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肩背也比来时松了一点点。张紫宸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然后才缓缓蹲下身,把手伸进泉眼里洗了洗。
水流从她指缝间淌过去,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水面,紫瞳里映着摇动的树影和天光,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了第二个脚步声。
不重,不急,稳稳地从上方某处传来,而且正在靠近。张紫宸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泉眼上方的一片密林——那里没有人影,但她感知到了一股微弱的、不属于山林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她的紫麒麟血脉对这种气息格外敏感。
是青铜的味道。
她无声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将自己隐入一棵大树的阴影之中,紫瞳盯着那片密林,浑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张紫宸在树影里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个气息已经远去,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回到泉眼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了一小块东西。她捞起来一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铜碎片,边缘光滑,像是从什么器物上脱落的。
碎片在她掌心里凉得像一块冰。
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细极密,像是某种古篆变体。张紫宸认出了那个字。
"门。"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掌心收拢,将那枚碎片握紧。青铜碎片硌在她掌心里,冰凉刺骨,但她没有松开。
山风吹过泉眼上方的树梢,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