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风簌簌落下,细碎的粉白花瓣落在肩头、发间,吹散了周遭游园的嬉闹声,只余下一片凝滞的死寂。
谢峋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铺着青石的宫道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可偏偏在场三人,无一不清晰捕捉到了他缓缓靠近的动静。
他方才静坐廊下,形同透明,无人将这位落魄质子放在眼里。此刻抬步走来,周身那层与世隔绝的清冷薄雾骤然散去,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漫开。
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唯有左肩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茶渍,是方才被宫人无意泼上的痕迹。他身姿挺拔清瘦,褪去了垂首时的孱弱怯懦,一双漆黑眼眸沉沉,没有半分卑微怯懦,直直落在相拥般对峙的两人身上。
萧逐玉并未回头,依旧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沈知微微凉的耳廓,指尖还轻抵着她腰侧藏密信的衣料,力道暧昧又带着极致的掌控。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嘲弄的玩味,非但没有避开谢峋的目光,反而低声继续道:“看来你的主子,倒是比你沉不住气。”
沈知微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沉到谷底。
她藏在广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尖锐的刺痛勉强让她纷乱的心神稳住几分。
三年蛰伏大靖朝堂,她以温婉乖巧的世家庶女之名混迹京圈,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替南昭收集情报、传递密信,步步小心翼翼,从无半分破绽。
萧逐玉是大靖最权柄滔天、心思最深不可测的靖王,手握兵权,深得圣宠,是她最不敢招惹、最刻意避开的人。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没想早已被他窥穿所有底牌。
更让她心惊的是,萧逐玉竟然一眼看穿了她与谢峋的关系。
“殿下慎言。”沈知微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抬起眼时,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清澈无辜的平静,声音轻缓却坚定,“臣女一介闺阁女子,听不懂殿下口中的暗线、密信。不过是春日游园偶遇,殿下何必步步相逼,随意污人清白?”
她最擅长伪装隐忍,三年来早已将这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刻入骨髓。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会轻易认输。
萧逐玉垂眸望着她故作镇定的眉眼。
少女生得极软,眉眼温婉,肌肤白皙,眼尾微微上翘时带着天然的温顺,此刻强装镇定,长睫微微轻颤,看似坦荡,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戒备与锋芒。
这副模样,骗得过满京城的权贵小姐,骗得过闭目塞听的沈家众人,唯独骗不过他。
“污你清白?”萧逐玉低笑一声,嗓音低沉冷冽,带着碾压一切的笃定,“沈知微,你深夜私闯驿馆、绘制边境布防图、暗中联络南昭残部,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清白之事?”
字字句句,精准无误,砸得沈知微心头巨震。
不等她再开口辩驳,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骤然插了进来,音色干净,却带着彻骨的凉意。
“靖王殿下身居高位,素来秉公持正,今日为何偏要对一介弱女子咄咄逼人?”
谢峋已然走到两人身侧,静静立在漫天海棠落花之中。
他微微垂眸看向沈知微,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白的脸颊和紧绷的身形,随即转头对上萧逐玉深邃冷厉的眼眸。
两人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无声交锋。
世人皆言南昭质子懦弱无能,困于大靖牢笼,苟延残喘,任人折辱。可此刻的谢峋,脊背笔直,眼底无半分卑微怯懦,漆黑的眸子沉静幽深,藏着无人窥探的城府,哪怕面对权倾朝野的靖王,亦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萧逐玉终于直起身形,缓缓收回抵在她腰间的指尖,侧身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目光沉沉打量着谢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玩味:“怎么?谢质子这是要为本殿的‘罪人’求情?”
“沈小姐温良贤淑,京中人人皆知。”谢峋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语气平淡却字字护着身前的少女,“不过是游园一场小小意外,殿下何必小题大做,凭空捏造罪名,落得个欺压臣女、猜忌质子的口舌?”
这话不软不硬,恰好戳中要害。
当今陛下本就对这位南昭质子心存忌惮,又刻意留其性命以示宽仁。萧逐玉若是当众为难与质子牵扯的沈家女,传出去,难免落得心胸狭隘、刻意挑起两国嫌隙的话柄。
廊下原本看热闹的一众世家小姐、王公贵族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低垂眉眼,不敢再侧目窥探。
谁都看出来,今日这场看似寻常的游园闹剧,根本不简单。
卑微质子、温顺庶女、铁血靖王,三方对峙,暗流汹涌。
裴元明拎着半湿的锦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看看面色冷沉的萧逐玉,又看看沉静疏离的谢峋,最后落在一脸平静的沈知微身上,彻底摸不清如今的局面。
萧逐玉盯着谢峋淡然无波的眉眼,片刻后,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寒凉,意味深长。
“好,好一个护人的谢质子。”
他重新落回目光,锁定身前的沈知微,狭长的眼眸里覆满冰霜与算计,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闻。
“既然谢质子替你求情,本王今日便暂且饶过你这一次。”
沈知微心头微松,还未等她放下心绪,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掌控。
“但本王的话,只说一次。”
“三日之内,主动来靖王府找本王。”
“否则,你藏了三年的秘密,你苦心维护的沈家满门,还有你拼尽全力护住的、这位看似无害的谢质子……尽数覆灭。”
话音落地,凌厉的压迫感骤然席卷而来。
沈知微指尖一凉,浑身瞬间紧绷。
她抬眼,撞进萧逐玉毫无温度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绝对的实力与必胜的把握。
他说到做到。
漫天海棠纷飞,落了三人满身。
谢峋眸色微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看向萧逐玉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深的寒意,却并未再开口辩驳。
萧逐玉收回所有气场,整理了一下袖口暗金云纹,神色恢复惯常的冷漠矜贵,仿佛方才那场步步紧逼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转身拂袖而去。
“拭目以待,沈小姐。”
玄色衣袍掠过满地落花,步履沉稳,气场凛然,顷刻间便走远,只留满室寒凉的风声。
周遭的喧嚣彻底沉寂,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远远避开这片压抑的区域。
偌大的御花园角落,最终只余下沈知微与谢峋两人,立于漫天海棠细雨之中。
良久,沈知微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看着掌心深深的掐痕,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她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少年。
那个被所有人嘲笑懦弱、任人欺凌的南昭质子,刚刚,替她挡下了一场灭顶之灾。
不等她开口道谢,谢峋已然收回望向萧逐玉背影的目光,垂眸看向她,漆黑的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声音轻得像风中落花。
“他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短短三个字,道尽所有危机。
沈知微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眼眸,轻声道:“是,暴露了。”
三年蛰伏,一朝尽破。
前路茫茫,荆棘丛生,而他们早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谢峋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目光掠过她沾着残糖霜的袖口,缓缓开口,音色清浅,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别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