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戾走了一炷香工夫,脚底板先扛不住了,新生的嫩肉经不起磨,这具身子底子薄,随便走上几步,就跟踩在碎瓷片上似的,一刺一刺地疼,浑身上下糊满干透的血痂,头发板结成缕,粘在额角颊边,活脱脱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一具行尸,路过几个弟子,远远瞥见她这副模样,脚下齐齐一拐,绕开她走
左眼毫无征兆地跳出几行光字——[原身暴露,系统正在强行换脸,拿她自己的魂魄作模子,重捏骨骼,重覆皮肤,全程一炷香]
苏戾蹲在墙根底下,牙咬得咯吱响,颧骨往回收,下巴往外拽,鼻梁一寸一寸竖起来,骨头像被人拿铁锤一节一节敲碎了再拼,她十指抠进木头缝里,指甲劈了都没觉着,冷汗顺着脊梁沟淌下来,后背那件破褂子转眼湿透
一炷香后,疼劲散尽,她挪到墙边一洼积雨跟前蹲下,水里倒映出一张她看了二十八年的脸——清瘦,眉骨高,下巴锋利,只是比上辈子年轻了十几岁,这张脸,她认得,她本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左眼又跳出一行:面容更替完毕,新身份已录入宗门卷宗,清尸队新杂役苏戾,山野流民,三天前被外门巡逻队捡回,塞进清尸队顶缺
苏戾站起来接着走
拐过墙角,碰上个瘸腿老头,拎着木桶,撞见她一身血迹,眯起眼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你就是今天分到清尸队那个,”嗓子跟砂纸蹭铁皮似的,
苏戾点头
“周大福,清尸队当头的,”老头拿拇指朝自己比了比,“你这身血怎么回事?”
“路过万人坑,碰见几个弟子,动了手,
”老周眼皮子一抽:“几个?什么修为?”
“三个凡蜕二重,一个浊骨一重
”老周没言语,盯着苏戾瞧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堆在嗓子眼又吞了回去,末了把木桶换到另只手上,朝西头努努嘴:“别杵这儿,跟上来
”棚子贴着西墙根,顶上茅草塌了半边,墙角堆着几口破木箱,老周从箱底翻出一双旧布鞋、一件粗布褂子扔给她,苏戾换上,鞋大了半码,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老周揭开木桶盖,舀了半碗黑褐色的药汤递过来:“喝了,止血草熬的”
苏戾端起来灌了两口,苦得舌根发麻,但热汤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跟着暖起来 虽说说喝了也没用 毕竟伤口早就恢复好了
老周坐在扣着的木箱上,摸出烟杆点了,吧嗒吧嗒吸了两口,这才慢吞吞开口:“你刚才说你打了浊骨一重,知道浊骨一重什么分量吗?”
苏戾摇头
老周吐了口烟:“修行分四层——凡蜕、浊骨、阴神、阳胎,每层三重,凡蜕三重,刚摸着门槛,身上那点气薄得跟层水皮似的,打架全靠拳脚刀剑,我现在就这层,瘸了二十年,早废了
”“浊骨六重,到了浊骨境,气就厚实了,骨头被气一点一点泡进去,越淬越硬,浊骨一重,骨头表面刚淬上一层皮,力气大,反应快,但也仅此而已,四重才有人琢磨着怎么把气从掌心打出去,五重才学着把气灌进兵器,六重才试着拿气护全身当盾牌使,这些玩意儿都是各人自个儿摸索出来的,没人教就一辈子不会,光境界高,屁用没有
”他又抽了一口烟,斜眼看她:“你一个凡蜕三重的,干翻了浊骨一重,你自个儿琢磨琢磨,不丑呢嘛”
苏戾没接话,她当然是把人家耗死了 咬死不撒手
老周说的每个字,她都一丝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老周又吸一口烟,鼻子忽然抽了抽:“你身上怎么……”
话没说完,苏戾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万人坑的腐臭味,干血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苦味从草席底下渗出来,她没动,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也没再往下问,站起身拎起木桶:“行了,明个洗个澡,傍晚有人送尸体过来,按规矩得烧,你新来的,在旁边看着走一遍流程,”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清尸队拢共没几个人,互相搭把手,能活得久一点
”门缝里最后一丝天光斜着照进来
苏戾靠在墙上,把老周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凡蜕、浊骨、阴神、阳胎,浊骨一重,力气大,反应快,但也仅此而已,她现在凡蜕三重,胸口那团金色暖流稳稳当当停着,浊骨一重的拳头她挨过,力气确实比凡蜕大出一截,但也就那么回事,
她闭上眼眯了一觉,不知过了多久,左眼又跳出字来
【当前境界:凡蜕三重,清尸队可合法接触尸体,建议尽快解剖获取进阶净灵,】
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周推门进来,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卷草席撂在地上转身就走,老周掀开草席一角,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嘴角挂着紫黑干涸的血痕
“浊骨二重,练功岔了气,体内灵气暴走,把自己从里头撑炸了,丹房嫌腐毒太重不收,让咱们烧,你看着,我去拿火油 ”
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苏戾蹲下去,一把将草席整个掀开,尸体仰面朝天,胸口炸开一条长口子,从锁骨底下直撕到肚脐,皮肉翻卷,边缘焦黑发硬,脏器混着紫黑粘稠的液体凝成一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系统又跳字:
【可解剖目标,浊骨二重,腐灵暴走致死,剖开胸腔,取出❤️吞食可提取净灵,预计吸收后境界提升至浊骨一重,吸收完成后发放解剖套装,】
苏戾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上辈子她在解剖台上切过无数具尸体,什么死法都见过,什么脏器都摸过,什么烂法都闻过,但她没chi过,她从没想过要chi
她蹲在那儿没动
铁剑横在膝盖上,剑鞘上干涸的血痂硌着手心,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很多东西——万人坑底下那股能把人活活熏晕的恶臭,刚醒过来时脸旁边那颗烂了半边的人头,赵小芽身上的青紫淤痕,然后她又想起赵执事,最起码,替原主报个仇
苏戾把铁剑放在地上,从后腰抽出那柄短匕,三寸刃,刀尖钝了,在暮色里泛着灰蒙蒙的哑光
她按住尸体胸骨,刀尖顺着那道裂口往两边割,皮肉翻卷的声音闷钝钝的,紫黑粘液涌出来,腐甜的腥气直冲脑门,左手探进胸腔,在碎裂的肋骨之间摸到那颗❤️——冰凉,黏腻,捏在手里硬邦邦的,表面爬满紫黑纹路,比正常人的大了一圈
她抠出来托在掌心里,腥臭味熏得眼皮发涩,眼泪都快逼出来,她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久到掌心里的粘液顺着指缝往下滴答,
然后她把❤️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嚼不动,跟嚼一块冻透了的生牛皮似的,韧得牙齿根本嵌不进去,她咬着牙使劲再啃,牙根酸得发胀,才撕下一小块,满嘴腥甜混着一股焦苦味,从舌尖一路烧进喉咙,胃里翻江倒海往上顶,她梗着脖子硬咽下去
闭着眼咬第二口
第二口下去,恶心感反倒退了些,但腥味更重了,糊在舌根上甩不掉,第三口的时候她已经麻木了,只管机械地嚼,眼泪被那股腥臭逼出两道,顺着颧骨往下淌,但她停都没停,嚼一口,咽一口
大半颗下肚的时候,胃里突然烧起来,金色和紫色的光在体内撕扯对冲,骨头咔嚓咔嚓地响,皮肉底下像有什么活物要撑破了钻出来,她一头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泥地,咬住草席边上露出来的一截布条,硬扛着没喊出声,浑身上下全是汗,混着紫黑粘液糊了一手一脸,那些粘液贴在皮肤上跟泡在咸盐水里似的,辣得生疼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股撕扯的劲头才慢慢退下去,一团厚墩墩的暖流从胃里涌上来,顺着经脉渗进去,一丝一丝钻进骨头缝里,骨头像被热水泡透了,发胀发酸,但沉甸甸地扎实
嘴里还残着那股腥焦味,舌根发紧,嗓子眼像糊了一层东西,她干呕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左眼刷出光字:
【净灵吸收完成,凡蜕三重→浊骨一重,灵气总量显著提升,骨骼初步淬炼,肉身硬度与力量大幅增强,】
【解剖套装发放中,】
左眼射出一团白光砸在泥地上,光散了以后,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东西——三把刀一字排开,最长那把刃长六寸,刀背微弧,厚实沉稳;中间那把刃长四寸,直刃窄背,刀刃薄得泛冷光;最短那把刃长两寸半,刀尖锐得刺眼,旁边还叠着一卷灰白色皮具绑带,四条,末端缀着暗扣
苏戾蹲下来一把一把拿起来端详,最长那把掂了掂,重心落在刀柄前三分之一处,手腕不用额外使劲角度就刚好,中间那把在暮色里刀刃薄得几乎看不见,最短那把她拿指尖试了试刀尖,还没碰到就觉着一股寒意扎过来
系统又跳一行:
【解剖套装·制式,三件套适配不同解剖需求,永不卷刃,永不锈蚀,可灌注灵气,已绑定宿主,遗失或损毁由系统重新凝聚,】
苏戾把最长那把插在左侧大腿外侧绑带上,中刃绑在右小臂内侧,短刃别在腰后,铁剑挂在右边腰间,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身上多了三把刀却几乎觉不着重量,绑带紧贴着皮肉,不磨不晃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紫黑粘液和细碎肉渣,她蹲下去抓了把土搓了搓
老周拎着火油推门进来,瞟了她一眼:“行了,搭把手拖到西墙根去
”苏戾弯腰抓住草席一角往外拽,一只手轻轻松松,草席#卷着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被她拖着走,跟拖一袋干草似的,老周看了看她拖草席的架势,没吱声
西墙根底下有个烧过无数回的土坑,坑底一层厚厚的黑灰和焦骨头渣子,老周把火油泼在草席上,打火石一擦,火苗蹿起来,很快把整卷草席吞进去
苏戾蹲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右小臂那柄中刃的刀鞘上,泛出一层暗红
嘴里那股腥味还没散干净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一点淡粉色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