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白房子的信

“什么是「知道」，什么是「不知道」？”

尚且年幼的孩童不明其中道理，懵懂地向霍雨浩发问。

他来到这个空间直到现在，霍雨浩是唯一能和他对话的人，也是唯一在困境中伸出援手的人。

霍雨浩想了想，最后神秘兮兮地说：“「不知道」就不会受伤，「知道」了就会看见不好的事。”

“哥哥，如果我看见了它，它就会从「不知道」变成「知道」吗？”小舞麟很聪明。

“没错！”霍雨浩点点头，“只要「不知道」，一切就不会发生。”

只要「还未看见」，未来就永远未来，结局便不会被锚定——而关于已被看清的结局，皆为命运使然。

霍雨浩想起那个给唐舞麟开门的女护士，明天过后，他或许就不再会看见她。

而唐舞麟大概也很快会明白，出现在这个梦里，遇见的所有人，包括遇见的他，从今往后都将成为噩梦一般的存在，而这个孩子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却注定背负这场荒诞的诅咒。

他所「看见」和「知道」被锚定为命运，化为纠缠不休的噩耗，不知何时停下。

他会变得无助，不被相信，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孤独。

想到这里，霍雨浩忽然生出几分怜惜，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唐舞麟毛茸茸的脑袋，像角落里互相舔舐伤口的猫咪。

“别害怕，你会逃出去的。”他安慰道。

男人的头顶可摸不得，要是放在平时，唐舞麟早就不服气地挣扎，然后拍着胸脯说自己长大了，被摸头会长不高的！

可现在他却贪恋这一点儿掌心的温度，从那里源源不断传来无数的安全感，让他明白这孑孑独行的雨夜不再自己一人。

唐舞麟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同时生出了几分安心——只剩无边黑暗的潮湿雨夜里，他依赖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哥哥。

“哥哥，我们能一起逃出去吗？”

窗外不时略过几道影子，粘稠的恐惧卷土重来，经久未散，唐舞麟看向霍雨浩，拉着他的手忍不住摇了摇：“待在这里，你会害怕吗？”

他说着，带着一点儿鼻音，像央求，又像撒娇。

小小的霍雨浩坚定地摇摇头：“我见过更可怕的事物。”

“更可怕的？”

“……总之，我不能跟你走，我要等一个人，他说会带我逃出去。”霍雨浩想抱臂，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可他的左手被唐舞麟紧紧拉着，耍不了酷，于是退而求其次，单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

他说：“但是我会保护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哭。”

唐舞麟又晃了晃霍雨浩的手，试图诱惑：“哥哥，你跟我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见霍雨浩不为所动，他就有点苦恼，还有点气馁，怎么会有小朋友不喜欢吃零食呢？

“啪嗒、啪嗒。”

拍地声又从门外传来，水汽开始从门缝中渗透——它快要进来了。

他意识到时间不多，见利诱不成便转为威逼：“哥哥，你说要来救你的人来的好慢呀，他肯定不安全，你会被怪物抓住的。我长跑比赛第一名，一定比他跑得快！”

霍雨浩说：“你只是个小孩。”

“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慢慢的，地板覆上一层雨水，它进来了。

霍雨浩拧起眉，拉上唐舞麟的手就朝楼梯间跑去，两个小孩哒哒哒地跑上二楼、又越过三楼，一层一层，其中似乎有无限的空间在叠加上升，他们不知跑了多久。

可距离雨停还有不少时间，一楼已经被它淹没了，他只能带着唐舞麟不停地往上跑。

最后，两人来到最高层的天台，霍雨浩将大门反锁，又推着重物堵上那道门。

两人站在白房子的最高处，这里离月亮格外近，那巨大的白色圆盘占领了天空。唐舞麟睁大双眼，看见那轮明月几乎覆盖着整座房子，它的光芒平和而宁静，尽管不能带来温暖，却依旧照亮了这一隅黑暗。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目光几乎无法从天空离开。他情不自禁松开霍雨浩的手，出于某种像信徒般原始的冲动，朝月亮奔跑而去。

天台没有避雨的地方，霍雨浩站在雨里，看着男孩好奇而神往地盯着月亮瞧。

被重物堵住的大门迟早会被冲开，身后也再无退路，整座房子的雨水即将吞噬他们，高塔塌落，悲伤淹没一切。

可唐舞麟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害怕，或者说，他从一开始似乎就不认为自己会被它伤到，他害怕的只是无边的孤独与黑暗，还有霍雨浩的安危。

他为什么不害怕呢？

“哥哥，我们好像爬着梯子摘月亮的人呀！”

唐舞麟大声喊他：“我们去把月亮摘下来，再一起回家，好不好？”

霍雨浩忽然开口：“你听说过‘猴子捞月’的故事吧？”

“你不害怕掉进水里，不害怕那轮月亮是假的吗？”

唐舞麟听不懂他说的话，风雨吹湿他的头发，而他只是茫然而无畏地笑着：“可是我和你一起啊。”

“和你待在一起，我好像什么也不害怕了。”

“哥哥，你怕么？”

门板被冲撞的轰隆声越来越响了，霍雨浩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那也许是天边鼓动的雷声、塔楼塌陷的震动，或者自己此刻的心跳。

他开始希望唐舞麟不像这座房子里的过客一般来去匆匆，希望能再次看见他，希望他真的能带自己走。

霍雨浩迈向唐舞麟，步伐越来越快，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而后者拉住他的手，两人朝天台栏杆跑去。

下面全然被水淹没，成了一片翻滚的汪洋，深不见底。

“你会害怕的，”磅礴大雨中，他看着滚动的浪潮，说道，“你总会感到恐惧，因为这是一场噩梦，你无法逃离。”

霍雨浩笑了，他脸庞糊满雨水，唐舞麟开始看不清他的轮廓：“但如果你真的想带走我，就再次来到这里，然后找到我吧。”

“唐舞麟？”

“醒醒！”

小男孩从种满迷迭花的灌木丛中迷蒙睁眼，孩童清亮的眸中带有残存的恐惧，犹如灌叶尖摇摇欲坠的冰凉水滴。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叶澈焦急的脸庞，然后便是整个学校的全貌。

天空依旧灰暗一片，阴云着笼罩下午的冬柳市——他从那遍布白色花朵的夜晚逃出来了？

“快下雨了，你怎么睡在这？”叶澈皱起眉不解道。

“……这是哪里？”唐舞麟还未回过神来。

他在问题问出口的那瞬间感到一阵恍惚，下意识看向学校围墙边，那座白色洋房的方向。

只有一片葱翠树林，阴沉的天空依旧如昨，可有什么好像变了。

像春天到来前的一颗种子，此刻埋进他心中的梦里。

他也许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个梦。

少年一天天长大，身体如抽条般生长，他还是跑的很快，常常在比赛中得第一名，还是和梦里一样开朗阳光，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在人群热闹散去之后，在某个瞬间，也会回想起，他十二岁那年，在月下和谁荒唐许下的承诺，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现在也不得而知。

……

“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

十七岁的唐舞麟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他出神地思考着这件事。

谢邂和古月从身后追上来，同他讲着这次市里竞赛成绩，榜单被张贴在高二教学楼的门口。

“这次你还是第一。”古月说。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榜单前，唐舞麟还心不在焉地发着呆，而谢邂已经迫不及待去看。

……

“我叫唐舞麟，你呢？”

……

“喂老大，这照片和名字都搞错了吧，这也不是你啊。”谢邂拉着他，手指指着荣誉榜上一等奖的归属。

唐舞麟转头望去，谢邂指着的地方，一等奖获得者旁赫然写着他的学号和班级，可其他信息明显不属于他。

……

“我叫……”

……

照片上蓝色眼睛的少年如梦里一般不苟言笑，照片下的名字用楷体方方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霍雨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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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海水漫过地面，漫过了时间与空间，只剩他孑然一身跃在他孤寂梦中的月球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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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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