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阁楼里冷得像冰窖。费舍尔的店铺虽然有熔炉,但热气只留在前厅,后院的阁楼像被遗忘的胃袋,把寒气都吞了进来。雪莉把自己卷成一只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只露出一对耳朵,随着呼吸轻轻抖动。塞西莉亚坐在角落,手掌贴着墙壁,小声和墙里的冰说话——虽然墙里其实没有冰,只有潮湿的水汽,但她似乎总能找到倾诉对象。
雷格躺在楼下的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张巨大的、毛茸茸的地毯。他的牛角抵着墙根,发出轻微的刮擦声,鼾声已经响了两轮,像远处传来的战鼓。
林烬睡不着。他躺在阁楼边缘,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那些阴影是树枝在雪光中投下的,像某种抽象的、不断变幻的地图。他脑子里有碎片在浮动——金色的殿堂,白色的羽翼,一把刻着天平的剑。他等待着头痛,但也许是因为白天修拐杖时那枚铜币的温热,碎片只是模糊地晃了晃,没有带来疼痛。
“雷格。”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很轻。
楼下的鼾声停了。雷格翻了个身,牛角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嗯?”
“你睡觉……一直这样?”
“哪样?”
“占这么大地方。”林烬顿了顿,“牛头人怎么睡觉?”
“侧睡。”雷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不然压到角。”
林烬沉默了三秒。
“那你以前是怎么和你妻子……”
雷格像是被烫到了,猛地翻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伸上来,精准地捂住了林烬的嘴。那手掌带着机油和面粉的混合气味,粗糙得像砂纸。
“不要问。”雷格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永远不要问一个牛头人这个问题。”
雪莉从毯子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困惑的光:“他们在说什么?睡觉姿势?为什么不能问?”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挪到了雪莉身边,伸出两只手,轻轻捂住了雪莉的猫耳朵。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雪原的寒意。
“别听。”塞西莉亚认真地说,“冰说,有些问题的答案,会让尾巴打结的。”
雪莉的耳朵在塞西莉亚掌心抖了抖,尾巴果然不自觉地缠成了个死结:“……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告诉我!我要听!”
“睡觉。”林烬把雷格的手从嘴上掰开,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明天还要早起。”
“不行!告诉我!是不是关于牛角怎么放?!还是尾巴放哪里?!”雪莉抓狂地挠着毯子,耳朵竖得笔直,“塞西莉亚你别捂我耳朵!我要听八卦!八卦是猫人族的生命之源!”
“不是八卦。”雷格重新躺下,把包袱盖在脸上,声音从布料里透出来,闷闷的,“是生存智慧。睡吧,小猫。明天带你去码头,看看有没有鱼掉在岸上。”
雪莉嘟囔着缩回毯子里,尾巴还是打结的,像条拧成麻花的绳子。她翻来覆去,把阁楼地板压得咯吱响,最后终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烬看着天花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落在水面的雪花,一碰就化了。
第二天清晨,店铺还没开门,门铃就被人粗暴地摇响了。叮铃咣当一阵乱响,像是有只猴子在门上荡秋千。
费舍尔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长袍,袍角沾着墨水渍,怀里抱着一卷羊皮纸,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
“买卷轴!”年轻人把一枚银币拍在柜台上,声音嘶哑,“最便宜的!民用照明卷轴!要能亮一个时辰的!”
费舍尔揉着眼睛,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卷羊皮纸,每卷都用红绳扎着,绳结上挂着小标签:“照明卷轴,初级,持续半个时辰,三个银币。照明卷轴,中级,持续一个时辰,五个银币。你要哪个?”
“三个银币的……不,等等,”年轻人痛苦地抓着头,“我明天考正式法师资格,实操课要考照明术,但我吟唱总出错,教授说我念咒像口吃。我想买卷轴备用,万一考场上脑子空白,就偷偷撕一张……”
“作弊?”费舍尔挑眉。
“不是作弊!是……是战术性辅助!”年轻人涨红了脸,“正式法师考试很难的!一百个魔法学徒里只有二十个能过!考不过就要再当一年学徒,洗一年的试管!”
林烬从工作台后走出来,拿起一卷照明卷轴。那卷轴是用羊皮纸做的,上面用银粉画着复杂的纹路,摸起来有细微的凹凸感。他对着光看了看,发现那些纹路是某种能量导通的回路,和魔导枪里的符文石板原理类似,只是更简易,一次性使用。
“这个,”他指着卷轴,“怎么启动?”
“撕开封印,把魔力——或者精神力,反正你们凡人说的心灵力量——灌注进去,然后扔出去。”年轻人比划着,“很简单,连魔法学徒都会。但卷轴贵啊!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不需要吟唱?”林烬问。
“不需要!这就是卷轴的好处!”年轻人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魔法要吟唱,要共鸣,要和元素沟通,麻烦得要死!卷轴是封装的魔法,就像……就像把火折子提前点好,藏在纸里,用的时候一撕就行!但威力小,持续短,正式法师以上都不屑用,觉得这是旁门左道。”
“但正式法师考试让用?”
“不让!”年轻人哭丧着脸,“所以我才要偷偷用。如果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瞬间吟唱的……虽然教授可能不会信。”
雪莉从零件箱后面探出头,鼻尖上还沾着铁粉:“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学会吟唱?非要作弊?”
“我学不会啊!”年轻人几乎要哭出来,“火元素不听我的!我念‘游离于虚空之焰’,它回我‘你谁啊’;我念‘听从吾之召唤’,它说‘今天休假’。我有什么办法?!”
塞西莉亚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卷轴。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卷轴上的银粉纹路。卷轴忽然微微一亮,发出淡淡的橘黄色光芒,把年轻人的脸映得像个灯笼。
“咦?!”年轻人瞪大眼睛,“你……你激活了?没撕封印啊?”
“它说,”塞西莉亚歪着头,淡蓝色的眼睛映着卷轴的光,“它很闷,想出来透透气。我就帮它开了个窗。”
费舍尔一把抢过卷轴,检查了一下封印,发现完好无损,但卷轴确实在发光,只是光芒很弱,像快没电的蜡烛。
“见鬼了……”费舍尔喃喃道,“没撕封印就能激活?这姑娘是什么来路?”
“她是冷却剂吧。”林烬说。
“冷却剂能激活卷轴?”
“她比较特别。”
年轻人看着塞西莉亚,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姐姐!你能不能帮我考试?你就站在考场外面,帮我‘开个窗’?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烤红薯!”
“不行。”林烬把塞西莉亚拉到身后,“她不开窗。”
“为什么?!”
“因为窗户开多了,墙会塌。”林烬面无表情地说,“买卷轴吗?三个银币,不讲价。”
年轻人最终买了三卷初级照明卷轴,花了九个银币,心疼得脸都绿了。他临走时还在念叨:“愿光明庇护我明天的考试……虽然光明可能不认识我……”
他走后,费舍尔把卷轴收好,忽然说:“那小子,如果靠自己考过,大概能成为不错的正式法师。如果靠卷轴……最多是个会作弊的魔导士。”
“魔导士和正式法师有什么区别?”雪莉问,耳朵兴奋地转动,“是不是更厉害?能赚更多钱?”
“阶段不同。”费舍尔坐在柜台后,用羽毛笔敲着桌面,“魔法学徒刚入门,能点个蜡烛就不错了。正式法师能稳定施展低级魔法,比如照明、点火、小范围的风。魔导士能施展中级魔法,比如火球、冰锥、短暂的飞行。大魔导士能施展高级魔法,比如群体护盾、元素召唤。契约法使……据说能和元素签订契约,借用它们的力量。圣魔导士……那就是传说,能移山填海,一人守一城。”
“那塞西莉亚呢?”雪莉问,“她能冻住圣水池,还能给卷轴开窗,她是什么阶段?”
费舍尔看了看塞西莉亚,又看了看林烬,最后摇头:“不知道。她不用吟唱,不用卷轴,甚至不用魔力感应。她像是……像是元素本身。这和魔法师体系完全不同,是另一条路。”
塞西莉亚坐在门口,手掌贴着门槛上的冰花,小声说:“冰说,它不在乎阶段。冰只是冰,水只是水。变成云也好,变成霜也好,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给冰打分。”
“但魔法师协会喜欢打分。”费舍尔撇撇嘴,“他们给所有人打分,给魔法分等级,给卷轴定价。这就是王都,什么都得有个价。”
林烬拿起一卷未拆封的照明卷轴,在指尖转了转。羊皮纸粗糙,银粉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如果把这些纹路刻在金属上,用机械结构控制能量导通,是不是就能做出不用撕、不用吟唱、反复使用的魔导灯?
头痛又来了,像一根细针从后脑勺刺入。他看见某个画面——昏暗的实验室,巨大的金属圆盘在旋转,上面刻满了比这些卷轴复杂一万倍的纹路,有人喊他“神匠大人,相位转移阵列准备好了”。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痛过去。
“林烬?”雪莉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你又头疼了?”
“没事。”他把卷轴扔回盒子,“在想事情。”
“想怎么烤红薯?”
“想怎么让卷轴不撕也能亮。”
“那不是作弊吗?”
“那是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