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来的人不是闹事的,是送钱的。
三个穿皮甲的汉子走进铺子,为首的那个满脸络腮胡,腰上挂着一把双手大剑,剑鞘上的漆都磨秃了。他把一袋铜币扔在柜台上,震得那枚缺了口的铁钉跳了跳。
“修甲。”络腮胡解开胸甲,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关节处的铆钉全断了,穿上跟穿棺材似的。两天内修好,价钱好说。”
卡洛蹲下来检查甲片,眉头越皱越紧:“这甲谁给你打的?铁匠铺的学徒工?铆钉孔打得歪七扭八,衬里用的是烂羊皮,穿这玩意儿上战场,敌人没砍死你,你自己先得闷死。”
“少废话,能修不能修?”
“能。”卡洛说,“但得加钱。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抢劫啊!”络腮胡瞪眼。
“那你去找别人。”卡洛抱起胳膊,“镇子东头有个老瞎子,他修甲用胶水,便宜。”
络腮胡骂骂咧咧地加了钱,带着两个手下走了。卡洛踢了踢那堆甲片,转头对林烬说:“看见没?这就是行情。烂货遍地,懂行的人死绝了。你来修,让我看看你的手艺值不值午饭。”
林烬蹲下来,手指抚过甲片的内侧。铆钉孔确实打歪了,而且孔径不一,导致应力集中。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关于力分散和关节活动角度的知识,但碎片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需要改一下连接方式。”他说,“不用铆钉,用铰链结构。活动角度能增加三十度,重量减轻一成。”
“铰链?”卡洛挑眉,“那是什么?”
林烬没解释。他找来两块薄铁片,用锤子和凿子敲出两个简单的合页结构,焊接在甲片连接处。过程很慢,因为这具身体的手劲不够,每敲一下都要积蓄力气。雪莉在旁边看着,尾巴不自觉地摆动:“你在做什么?铁蜈蚣?”
“关节。”林烬说,“这样他弯腰的时候,甲片不会互相挤压。”
卡洛看着那个简陋却精巧的铰链,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铁片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这铁……”她的声音低下去,“在笑。”
“什么?”
“没什么。”卡洛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继续干活。天黑之前弄完。”
雪莉被派去门口扫地,其实是卡洛嫌她在铺子里晃来晃去碍眼。她拿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忽然停住了。
“林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警觉,“你来看。”
街道对面的一根木柱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黄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像——那是个年轻男人,面容不清,但轮廓瘦削,眉眼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神敌余孽,冰原异端。知情不报者,同罪。”
林烬站在铺子门口,盯着那张画像。寒风卷着雪沫吹过街道,告示纸哗啦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画得不像。”雪莉小声说,“把你画丑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耳朵。”雪莉用扫帚柄指了指画像,“虽然模糊,但耳朵形状和你一样,尖尖的——不对,你耳朵不尖,但那个画师好像故意画得很尖,像精灵。”
“那是角度问题。”林烬说。但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胸口的伤疤,隔着衣服,那道凸起的痕迹正在隐隐发烫。
塞西莉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仰头看着告示。她的淡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张菜单。
“白袍人贴的。”她说,“凌晨三点,四个穿白袍的人,用浆糊粘上去。冰说,浆糊里掺了盐,所以纸不会掉。”
“你看见了?”林烬问。
“冰看见了。”
“……”林烬决定不再追问冰的视力范围。
卡洛从铺子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林烬,咧嘴笑了:“哟,神敌?来头不小啊。”
“你怕吗?”林烬问。
“怕个屁。”卡洛扛起锤子,“我铺子里以前住过通缉犯、走私犯、还有一个自称龙族的家伙——结果只是个得了鱼鳞病的醉汉。你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打出好铁。”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今晚别住旅馆了。跟我来,铺子后面有个柴房,虽然漏风,但至少比大通铺干净。租金从工钱里扣。”
雪莉的耳朵动了动:“有屋顶吗?”
“有。”
“有门吗?”
“有。”
“有老鼠吗?”
“有。”卡洛说,“但猫人族不是怕老鼠的吧?”
“我才不怕!”雪莉的尾巴炸开,“我只是……只是讨厌它们的眼神!”
傍晚,柴房里。
柴房确实漏风,但卡洛扔进来两床旧毯子,还有一盏煤油灯。雪莉把自己卷成一只毛球,只露出一对耳朵和一双眼睛。塞西莉亚坐在角落里,手掌贴着地面,继续和她的冰朋友聊天。
林烬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枚白天剩下的铜币。铜币上刻着某个他不认识的国王头像,边缘磨损得很光滑。
“喂。”雪莉忽然说,“你真的是神敌吗?”
“不知道。”
“那白袍人为什么要追你?”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林烬把铜币弹向空中,又接住。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能继续寻找答案。”他说。
雪莉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打了个哈欠,耳朵耷拉下来:“你们人类说话真费劲……我要睡了。明天要是没有肉吃,我就去抓老鼠,烤熟了分你一半。”
“谢谢。”
“不客气。但头归我,尾巴归你。”
塞西莉亚忽然睁开眼睛:“冰说,地下有火在睡觉。”
“又是火?”雪莉嘟囔,“这镇子怎么到处都是火。”
“很深的地下。”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转述某个秘密,“比卡洛的炉子热一千倍。它睡了很多年,但最近……翻了个身。”
林烬的手指停住了。铜币在指间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若有若无的凉意又浮现出来,像握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翻涌,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熔炉,炉口里喷出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幽蓝色的、像冰一样冷的火焰。有人在炉边喊他:
“神匠大人,霜落的坯子……”
头痛骤然袭来,比任何一次都猛烈。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咬紧牙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林烬?”雪莉的声音从毯子里飘出来,带着睡意,“你又在头疼了?”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
“骗人。”
“睡你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