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火堆还燃着,添了新的柴,火苗稳稳地跳着。林烬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又没睡?”千代皱着眉坐起来,“不是说轮流睡吗?我怎么没听见你叫我?”
“看你睡得沉,就没叫。”林烬转过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雪停了,收拾一下,该走了。”
千代还想说什么,看着他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人真是个死轴的,说不听。她磨了磨牙,起身收拾东西,把两个粮袋都拎了拎,刚要扛起来,就被林烬接了过去。
“我来。”他言简意赅,拎着粮袋就走了出去。
千代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嘀咕:力气大了不起啊……不过,还挺靠谱的。
出了小屋,路果然好走了很多。雪停了,风也小了,地上的雪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眼前的树突然稀了。
再往前走几步,视野豁然开朗。
山下是连绵的缓坡,覆盖着白雪,远处的山坳里,能看见一点红色的影子——是神社的鸟居。
“到了!我们出来了!”千代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远处的鸟居,兴奋得不行,“你看!那就是我们神社!终于回来了!”
她太激动,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雪地没摔上去,腰上一紧,被林烬伸手捞了回来。
“站稳。”林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刚出来就要摔,回去孩子们看见你这模样,该笑你了。”
千代脸一红,赶紧站稳,推开他的手:“我那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怦怦跳。刚才靠得太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松针和雪的味道,清清凉凉的。
她赶紧转过身,往山下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快点走!早点回去,孩子们都该等急了。”
林烬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拎着粮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好走很多,两人走得快,不到中午就到了山脚下。
路边有个小小的茶摊,是给过路的行脚商歇脚的。千代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板,来两碗热水。”
“好嘞!”
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腾腾的开水。千代捧着碗,暖了暖冻僵的手,喝了一口热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对了,大叔,”千代随口问道,“这两天镇上是不是不太平啊?我昨天去镇上,看见好多白袍的教士,到处查人。”
老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光明教会最近在抓什么‘异端’,说是有个从北边来的妖人,会妖术,躲在这附近山里。这两天到处都是教士,挨家挨户地搜,可吓人了。”
千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林烬。
林烬面不改色,好像没听见一样,慢慢喝着水。
“那……他们搜到了吗?”千代小心翼翼地问。
“哪能啊。”老板摇摇头,“听说那妖人本事大着呢,能呼风唤雪的。教会的人搜了两天,连根毛都没找到。这不,今天一早,一队人往山那边的神社去了,说那地方偏僻,最容易藏妖人。”
“什么?!”千代猛地站起来,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他们去神社了?”
“是啊。”老板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姑娘?那神社你认识?”
千代没回答,她抓起包袱,转头就往神社的方向跑。
孩子们还在神社里!
那些白袍教士凶神恶煞的,要是为难孩子们怎么办?
她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的石头,差点绊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别急。”林烬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跑也没用,先弄清楚情况。”
“怎么能不急啊!”千代眼睛都红了,“孩子们都在那儿!那些教士不讲理的,万一他们伤害孩子怎么办?”
“有我在。”
林烬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不会有事的。”他说。
千代看着他的眼睛,慌乱的心居然慢慢静了下来。她咬了咬唇,点点头:“好。我们快点回去。”
两人加快脚步,往神社的方向赶。
离神社越近,千代的心越提起来。远远地,她就看见鸟居旁边站着几个穿白袍的人,手里拿着木杖,正在往神社里张望。
阿石站在神社门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
“说了里面没有外人!”阿石的声音带着点稚嫩,却很坚定,“千代姐姐出去换粮了,还没回来!你们不能进去!”
“小屁孩,一边去!”一个矮个子教士不耐烦地推了阿石一把,“我们奉命搜查异端,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阿石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雪地里。他咬着牙,爬起来还要往门口挡。
“住手!”
千代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她跑到门口,把阿石护在身后,抬头瞪着几个教士:“你们干什么?对一个孩子动手,光明教会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几个教士回头看见她,对视了一眼。
“你就是这里的巫女?”高个子教士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不善,“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这里藏了异端分子。识相的就让开,让我们进去搜。”
“我这里没有什么异端。”千代冷冷道,“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你们要搜,可以。但要是搜不到,你们就得给我,给孩子们道歉。”
“道歉?”矮个子教士嗤笑一声,“我们奉教会之命行事,还需要给你道歉?少废话,让开!”
他说着,伸手就要推开千代。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林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伸手攥住了那教士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那教士疼得“嗷”了一声,脸都白了。
“你干什么?”高个子教士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林烬松开手,那教士捂着腕子,疼得直咧嘴。
“远房表哥。”林烬站在千代身边,语气平淡,“刚来投奔亲戚。各位教士大人,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动手。”
高个子教士盯着林烬,眼神里满是审视。
这个人,看着面生得很。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可刚才那一下,力道大得惊人。
他心里犯嘀咕,面上却还是硬气:“我们要进去搜查异端,这是教会的命令。谁敢阻拦,就是同党,一并带走!”
“我说了,没有异端。”千代往前站了一步,“你们要是硬闯,就先踏过我。”
两边僵持住了。
阿棉和几个孩子听见动静,都从屋里跑了出来,躲在千代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几个白袍教士,却没一个哭的。
高个子教士皱着眉,心里有点打退堂鼓。这巫女看着软,骨头倒是硬。而且她身边那个男人,总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士穿着银甲,从路上奔了过来,为首的人勒住马,高声道:“教会传令!异端往北边深山去了,所有人立刻前去追击!不得延误!”
几个教士脸色一变。
“算你们走运。”高个子教士狠狠瞪了千代一眼,“我们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千代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下去。
林烬伸手扶了她一把。
“千代姐姐!”
“哥哥!”
孩子们围了上来,阿石抿着嘴,看着千代,眼眶红红的,却没哭。阿棉扑到千代怀里,小声地抽噎。
“好了好了,没事了。”千代摸着孩子们的头,声音还有点发颤,“都过去了,啊。”
林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风卷着雪沫吹过来,落在他的发梢。他抬头望向北边的深山,眼神沉了沉。
那些人,是冲他来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神社里平静的日子,恐怕过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