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晨露

天光大亮的时候，千代是被冻醒的。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层灰白的余烬，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裹了裹身上的厚外套，鼻尖萦绕着松针混着皂角的淡香——这是林烬的外套。

她抬头望过去，男人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拨弄着几根干枯的松枝。晨光照在他侧脸上，投出很深的眼窝阴影，眼下淡青的一圈格外扎眼。

“你醒了。”林烬没回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火堆刚灭，再歇会儿就走。”

千代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他身上只穿着件薄衫，肩头上还落了层细碎的雪沫。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该不会坐了一整晚？

“你没睡？”她皱着眉站起来，把外套递过去，“我不冷了，你穿上。”

“睡了会儿。”林烬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胳膊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真假，“天亮得早，怕雪化了路更滑。”

千代才不信。她昨晚迷迷糊糊醒过一次，那时候火堆还旺着，林烬就坐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过。但她也没戳破，这人看着冷淡，骨子里轴得很，说了也不会认。她蹲下来踢了踢余烬，嘴硬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早知道你这么能熬，昨晚就该叫你值夜。”

林烬没接话，只是弯腰把两个粮袋都拎了起来，沉甸甸的布袋在他手里轻得像团棉花。

“哎你干嘛？”千代赶紧伸手去抢，“我自己扛一袋，哪能让你一个人拿。你身子刚好，别累垮了。”

“没事。”林烬侧身避开，脚步已经迈了出去，“你带路，我跟着。省得你再踩进坑里。”

千代：“……”

她磨了磨牙，跟在后面走。雪地里的脚印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林烬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粮袋在他肩上晃都不晃。千代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她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这人看着瘦得风一吹就倒，可不管是爬屋顶修破洞，还是钻木取火扛粮食，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

就这么走了大半天，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雪彻底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千代停下来歇脚，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两个黑面包，递了一个给林烬。面包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就剩这两个了。”千代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本来以为昨天就能回去，谁知道迷了路。省着点吃，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林烬点点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他的食量好像特别小，昨天吃了半个面包，到现在也没喊饿。千代偷偷瞥他，心里嘀咕，这人难道是神仙做的，喝西北风就能活？

吃完面包，两人接着赶路。越往林子深处走，树越密，雪也越深，有时候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到膝盖。千代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冒了汗，却还是咬着牙跟上。

走到下午的时候，面包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千代蹲在地上扒雪，想找点能吃的草根。她记得有一种草根白白胖胖的，嚼着甜丝丝的。

扒了半天，她挖出一根粗粗的草根，沾着泥就往嘴里塞。

“别吃。”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林烬的手很凉，力道却不轻，稳稳地攥着她的手腕。千代愣了愣，抬头看他。

“这个有毒。”林烬把那根草根从她手里拿出来，扔到一边，“吃了会拉三天肚子。”

“啊？”千代懵了，“可是它长得白白的……”

“长得白的不一定能吃。”林烬蹲下来，指尖扒开积雪，露出底下一小丛细弱的草叶，他掐了几根草根出来，根须细细的，带着点透明的水珠，“吃这个。”

千代半信半疑地接过来，蹭了蹭泥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点草木的凉味，比昨天吃的冻棘果还要清爽点。

“还真甜！”她眼睛亮了，“你怎么连这个都认识？你以前真的是教书先生？”

林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教书先生？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随口编的身份了。脑子里又开始隐隐作痛，有模糊的画面闪过——昏暗的灯光，铺满桌面的图纸，还有人在旁边喊他“神匠大人”。他皱了皱眉，把那点刺痛压下去，淡淡道：“以前在书上看过。”

“书上连这个都写？”千代啧啧称奇，也没多想，埋头挖起了草根。她挖得认真，没注意到林烬站在旁边，指尖微微攥紧，脸色白了一瞬。

挖了小半把草根，两人权当垫了肚子，接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千代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惊呼一声，以为要摔个狗啃泥，结果腰上一紧，被人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她站稳了低头一看，前面是个被雪盖住的雪窝子，深不见底。

“说了看着点路。”林烬松开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千代脸有点红，拍了拍身上的雪，嘴硬道：“我那是没注意！谁知道这地方有坑……”

话没说完，她脚底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雪地里。

“噗。”

很轻的一声笑，从前面传过来。

千代猛地抬头，看见林烬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等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声笑是错觉。

“你笑我！”千代炸毛了，坐在雪地里瞪他，“有什么好笑的！雪滑而已！”

“没笑。”林烬转过身，伸手拉她，“起来吧，再晚天黑了更走不出去。”

千代拍了拍屁股，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凉，却很稳，一把就把她拉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凹歇脚。天又阴了下来，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千代捡了点干柴，林烬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今天走了这么久，怎么还在林子里？”千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有点发愁，“再走不出去，孩子们该担心了。阿石那小子嘴硬，指不定天天蹲在鸟居那儿等。”

“明天应该能出去。”林烬往火里添了根柴，“南边的树越来越稀，地势也在往下走，离山脚不远了。”

千代松了口气。她相信林烬的判断，这两天要不是他，自己指不定还在林子里瞎转呢。

正说着，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千代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是狼？”

林烬也站了起来，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里，有两点绿幽幽的光，正远远地盯着他们。

不对，不是一只。

是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