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林烬不见了。
千代是在厨房发现的。锅里的粥熬好了,温在火上,碗都摆好了,整整齐齐的。柴劈得满满当当,码在灶台边,连引火的细枝都分好了。
她愣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他走了。也是,本来就是过客,伤好得差不多了,自然该走。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但很快她就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去叫孩子们起床。
结果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林烬从外面进来。
他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眉毛都白了,怀里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裤腿和鞋子全湿透了,滴着水,走到院子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你去哪了?”千代皱着眉走过去。
林烬没说话,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一只肥硕的野鸡,羽毛花里胡哨的,脖子歪着,已经断气了。个头很大,比普通的家鸡还要肥一圈,沉甸甸地砸在雪地上。
孩子们听见动静,都从屋里跑出来,哇的一声围了上来。
“野鸡!是野鸡!”阿棉蹦着高,眼睛瞪得溜圆,“有肉吃了!”
“哪来的?”千代看着那只野鸡,又看看林烬冻得发紫的脸,语气沉了点,“你跑后山了?我不是说后山有狼吗?”
“没去后山。”林烬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就在前面林子里,设了个陷阱。它自己撞进去的。”
说的轻描淡写。
实际上他天不亮就出去了。雪地里找猎物痕迹很难,他凭着脑子里模糊的本能,在林子边缘挖了个浅坑,铺了枯枝和雪,又找了点野果当诱饵。本来没抱希望,结果蹲了一个多时辰,真有只傻野鸡一头栽了进去,扑腾的时候把脖子扭了。
过程有点狼狈。他抓野鸡的时候,被扑了一脸雪,还差点让它飞了。
“陷阱?”千代挑眉,“你还会做陷阱?”
“会一点。”林烬含糊地说。他总不能说,自己脑子里好像记得更厉害的东西,什么捕兽夹、触发式弩箭,原理都懂,就是现在没材料也没力气做。
千代蹲下来看了看野鸡,又抬头看了看他。男人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白,眼神却很亮,像藏着点什么锐气,又很快掩下去了。她没再追问,拎起野鸡的翅膀:“行,中午炖汤喝。”
处理野鸡的时候,出了点乱子。
千代本来以为自己能行,结果拔毛拔了半天,弄得满手鸡毛,野鸡还跟没褪干净似的。她拿刀的手有点抖,平时切菜还行,杀鸡宰肉这种活,她其实也不太熟。
“我来。”林烬伸手拿过刀。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刀刃顺着肌理走,几下就把肉剔了下来,分得清清楚楚。千代站在旁边看着,有点意外:“你还会这个?”
“……以前见过。”林烬随口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脑子里就是知道,哪里是骨头,哪里有血管,下刀该用多大力。就像记得劈柴、记得编蚂蚱、记得很多零碎的东西,都藏在记忆的碎片里,捡起来就能用。
两人凑在灶台边忙活,鸡毛飞得满厨房都是。阿棉偷偷扒在门口看,捂着嘴笑。千代一抬头,她就赶紧缩回去,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偷笑。
“都别笑了。”千代没好气地喊,“去院子里玩,不然汤没你们的份。”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鸡肉放进去,很快就飘出了香味。那香气很浓,混着肉香和热气,钻得满屋子都是。孩子们玩着玩着就不动了,一个个鼻子抽动,往厨房的方向看。
中午的时候,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汤。
汤里只有几块小小的鸡肉,更多的是土豆和野菜,但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最小的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还舔碗底。阿棉啃着一根鸡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缝里的碎肉都剔出来吃了。
千代把自己碗里的几块肉都夹给了孩子们,自己只喝汤。她刚喝了一口,碗里就多了一块肉。
她抬头,林烬已经收回了筷子,低头喝自己的汤,面无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用。”千代想夹回去。
“你脚伤了。”林烬头也没抬,“补补。”
千代看着碗里那块不大的鸡肉,又看了看男人紧绷的侧脸,没再推让。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暖意在胃里散开,连脚踝的疼都好像轻了点。
午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雪仗,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阿棉偷偷捏了个大雪球,砸在了阿石背上。
阿石愣了一下,转身就开始反击。雪球飞来飞去,笑声喊声响成一片。两个小不点躲在雪人后面,偷偷扔小雪球,扔完就缩回去,咯咯地笑。
林烬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
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孩子们的笑声很亮,像碎掉的阳光,撒得满地都是。他看着看着,嘴角很轻地往上扬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难得看见你笑。”
千代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她顺着林烬的目光看过去,孩子们正追着跑,阿石被砸了一脸雪,正气急败坏地抹脸。
林烬立刻收了表情,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没笑。”
“嗯,没笑。”千代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脸都绷成石头了,哪会笑啊。”
林烬没理她,低头喝水。
千代也靠在柱子上,和他并排站着。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气息。院子里的雪人歪歪扭扭的,插着根树枝鼻子,丑得可爱。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千代忽然问。
林烬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摇头:“记不清了。”
不是假话。他真的记不清了。只有零碎的画面,机器的轰鸣,冰冷的金属,金色的光,还有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像打碎的镜子,拼不起来。
千代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就是这样。点到为止,从不刨根问底。她自己的过去也是一片不能碰的地方,所以她比谁都懂,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傍晚的时候,千代去摇门边的铜铃。
那是她的习惯,每天傍晚摇三下,像是某种仪式。铜铃晃了晃,隔了半拍,才发出叮的一声,慢悠悠的,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
林烬刚好从旁边路过。
“这铃铛,一直都这么响?”他问。
千代握着铃绳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着那枚铜铃,眼神有点深:“嗯。从我来这儿,它就在这儿了。一直这样,慢半拍。像个反应迟钝的老头。”
她笑了笑,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林烬注意到,她看铃铛的眼神,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自己。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
千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是不是忘了。”她转过身,往屋里走,“之前也说了有几年了吧。记不清了,日子都差不多。”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枚轻轻晃动的铜铃。幽蓝色的光在金属表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铃铛的时候,头突然剧烈地疼了一下。
无数碎片涌上来。
冰。无尽的冰。巨大的冰座高耸入云,金色的光纹在冰面上流淌。一只手,覆着冰晶,从虚空中伸出来,声音像雷鸣,又像低语——
“当你再回来的时候,你会明白。”
“……哥哥?”
阿棉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林烬猛地回神,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得飞快。他低头,看见小女孩仰着脸,担忧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舒服吗?脸色好白。”
“没事。”林烬收回手,声音有点发紧,“风大,吹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铜铃还在身后轻轻晃着,叮的一声,慢了半拍,像一声叹息。
夜里,林烬躺在褥子上,睁着眼睛看横梁。
火塘的炭火快灭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孩子们的呼吸声很轻,此起彼伏。千代在隔壁房间,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碎片。
冰座,神,金色的羽毛,鲜血,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雪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淡淡的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白天孩子们的笑声,想起了千代递过来的热水,想起了那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陌生的温暖。
却让人有点安心。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明天,再去林子里看看。他想。说不定还能抓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