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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

露尽灯枯,不渡狐归

第十七章 · 老槐

第一千三百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灯灯蹲在院子里翻土的时候,发现墙根的老槐树精抽了新芽。她凑过去拍了拍树皮,仰头看着那些嫩绿嫩绿的小叶芽从枝头挤出来,在风里颤颤地摇着。

"老槐老槐,你又活过一年了。"

树皮底下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老槐树精的声音慢悠悠地透出来,像一条走了太久的路:"……你也活过一年了。"

"那可不。"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靠着树干,"我今年也活得好好的。"

老槐树精沉默了一会儿。一千三百年了,它看着廊下那株野花从一片苔藓长成如今满院花丛的模样,看着那个白衣少年长成了鬓间霜白的神明,看着听风榭从空无一人的寂地变成了一座热热闹闹的花园。它活了太久,风霜见过太多,可它还是没习惯这种暖融融的、每天都在往外溢着笑声的春天。

"那小子,"它的声音又沙沙地响起来,"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了。"

灯灯回头往殿里看了一眼。苏新皓正坐在琴台前调弦,晨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他散落的发上——墨色已经盖不住那些银白了,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头,像一捧新雪覆在旧夜的底色上。可他的眉眼依旧是清隽的,脊背依旧是挺直的,手指落在弦上时依旧是稳当的。

"那怎么了,"灯灯把目光收回来,冲老槐树精的树干咧嘴笑,"白发也好看着呢。"

老槐树精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魂魄缺了三成,老得比寻常神仙快。"

灯灯的笑容没变。她拍了拍树干上那块最粗的树皮,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我知道。可他老我也老,我们俩一起老。他白发我也快长皱纹了,你仔细看看。"她把脸凑到树干跟前,"我眼角是不是已经有纹了?"

老槐树精的叶子抖了抖,像是被她的凑近吓着了,沙沙地响了一阵:"……好像是。"

"那不就完了。"她退开两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我们俩一起老的,谁也嫌弃不了谁。"

她说完跑回了殿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从院门口连到门槛。老槐树精看着那些脚印,又透过窗棂看见她扑到琴台边上趴着看苏新皓调弦的模样,树皮底下那张看不见的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它把叶子又抖了抖,把满树的新芽抖得沙沙地响,像一声长长长长的、终于松了劲的叹息。

殿里灯灯趴在琴台边看苏新皓调弦,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拨了拨他散落在肩头的白发。

"苏苏,"她小声说,"你头发又白了好多。"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弦上继续调着:"嗯。"

"我能给你编辫子吗?"

他手指停了。

"……编辫子?"

"对,就编一小根,藏在你头发里面,别人看不见就我能看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灯灯以为他要说不,结果他把手里那卷弦放下了,侧过头来看她。

"你编吧。"

灯灯"耶"了一声绕到他身后蹲下,把散在他背上的白发拢了一小缕出来,分成三股,笨手笨脚地开始编。她编得磕磕绊绊的,松一下紧一下,编到一半还散了重新来过,可他由着她折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

编了好半天,她终于编出了一根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藏在他墨白相间的发丝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满意地拍了拍手,绕回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好了!不许拆。"

他伸手去摸后脑那根小辫,指尖碰到那歪扭的触感时嘴角弯了弯。

"不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脸凑到他手边蹭了蹭,又站起来跑出去继续种她的花。他坐在琴台后面,指尖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然后开始拨弦。

那天的曲子弹得特别轻,像春天的风穿过刚发了新芽的枝桠,带着一点细细碎碎的、温柔的摇晃。

苏新皓弹完最后一首的时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灯灯正蹲在花丛里给新翻的土洒水,裙摆上全是泥点子,后脑勺冲着他,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边哼边晃脑袋。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比从前薄了一些,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虽然灵力依旧在平稳地运转着,可他知道自己确实在老去了。魂魄缺失三成之后,神明的亘古不朽便不再完整,光阴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会比寻常神仙多一分,再一分,慢慢慢慢地铺满他的骨血。

他从前不觉得老去有什么。万年来他对容颜、对岁月、对一切会流逝的东西都漠不关心。可现在他站在窗后看着花丛里蹲着洒水的小花妖,忽然想把那些流逝的岁月用力攥住。

不是怕自己老。

是怕老得太快,陪她的日子太少。

灯灯正好回头,看见他站在窗后望着自己,冲他举起了沾满泥的手晃了晃,又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他看见那个泥手印比出来的心,嘴角又弯了弯。

他转身从窗边走开了。

她不知道,那天午后他去了一趟青丘藏书最密的禁阁。翻了一整天的古籍,在最后一卷残页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关于情根塑魂者的记录——"情根塑魂,可共生灵之寿,同长同枯,同老同归。"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把残页轻轻折好,收进了袖中。

那天晚上灯灯窝在他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灯灯。"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要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她睁开了一条眼缝,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全,可还是咧嘴冲他笑了一下:"那好啊……我们一起变老……变老也待在一起……"

她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在他肩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苏新皓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伸手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里。

窗外的月光把满院花丛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晃的,细细的,像一幅绣着花枝的纱。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和她的节奏融在了一处。

千年过去了,千年还会来。

老槐树精在墙外沙沙地又响了一阵。它看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看着窗纸上两道挨在一起的剪影,看着月色把整座听风榭笼进一层安安静静的银光里。

它把满树的新叶轻轻地摇了摇。

今夜的风真暖和。它想。

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春天这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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