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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

露尽灯枯,不渡狐归

第十章 · 归期

灯灯回来后的第一个月,听风榭忽然变得很吵。

她又开始追蝴蝶了。又蹲在廊下数蚂蚁了。又趴在琴台边上把新学的曲子弹得歪七扭八了。她又开始每天八百遍"苏苏"地喊他,开始追着他的影子满院子跑,开始在他沏茶的时候把脑袋探到他胳膊底下仰着脸看他。

苏新皓由着她吵。

他坐在琴台后面,看着她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追一只蜻蜓追了大半个上午最后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仰头冲他喊"苏苏它飞太快了我追不上——"。他站起来走过去,随手一点,那只蜻蜓温顺地落在他指节上,一动不动地停着。灯灯"嗷"地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蜻蜓的翅膀,蜻蜓乖乖地由她摸,她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他说:"苏苏你太厉害了。"

他看着她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跑得太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笑起来时眼底那两簇暖融融的光。

她还在。活生生的,暖融融的,吵吵闹闹的。

他把指尖那只蜻蜓放了,蜻蜓振翅飞走时掠过她发顶,灯灯仰头追着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拽他的袖子:"苏苏你今天弹《春归》了没有?"

"还没。"

"那现在弹。"

她又趴回琴台边上的老位置,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苏新皓在琴台后坐下,手指落在弦上,顿了顿,轻轻拨响了第一个音。

《春归》的调子淌出来的时候,灯灯闭上了眼睛。她把脸贴在冰凉的台面上,嘴角弯着笑,呼吸浅浅的,安安稳稳的,像从前每一个她趴在他琴台边听琴的下午一样。

苏新皓一边弹一边看着她。看着她合拢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弧形的阴影,看着她因为听琴而微微放松下来的肩线,看着她搁在台面上的那双手——十指小小的,灵力虽然很弱,可脉搏稳健,血是暖的红的,不再是那种惨淡的白了。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按在弦上没有松手。

灯灯睁开一只眼:"弹完了?"

"嗯。"

"苏苏你弹得真好。"她撑起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懒腰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腕骨。腕骨上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银色纹路,那是他注进去的情根残余在重塑灵体时留下的印记,像一枚浅浅的痕印在皮肤下面。

灯灯低头看见那道银纹,伸手摸了摸,又抬头看他。

"苏苏,这个会一直都在吗?"

他看着她腕上那道属于他神魂碎片的银色印记,那是他剜掉的三分之一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痕迹。她的灵体因为这缕情根而凝聚,也因此永远带着他的一部分气息。

"嗯。一直都在。"

"那挺好的。"她把袖口拉下来遮住那道纹,冲他咧嘴笑,"这样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着你了,你跑不掉了。"

他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灯灯仰着脸由他理,像一只被顺毛的猫,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他理到鬓边的时候,手指顿了顿,碰了碰她耳后一块极小的、新生的绒毛。

灯灯痒得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看他:"苏苏怎么了?"

"没什么。"

他收回手,转身去茶台沏茶。灯灯跟在他屁股后面颠颠地跑,把脑袋探到他胳膊底下:"苏苏我今天想喝甜的。"

"太甜伤身。"

"就一点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冲他皱鼻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赖皮样。他从茶台最顶格摸出一小罐蜂蜜,往她盏沿里滴了半滴。

灯灯看着那半滴蜂蜜在茶汤里慢慢化开的模样,整张脸都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蜂蜜?"

"上次。"

"上次是哪次?"

他端着自己的茶盏转身走了,没答话。灯灯捧着那盏蜂蜜茶跟在他后面追着问"苏苏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问了一路问到他坐到廊下看云海,她才终于消停,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盏沿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着甜茶。

暮色从断崖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覆了青苔的石板上。灯灯喝完了茶,把空盏放在膝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翻涌的云海。

"苏苏,你看什么呢?"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他偏过头来看她。暮光落进她眼底,映成两片暖融融的金色,她嘴角还沾着一星蜂蜜的亮光,她自己不知道。

他伸手把她嘴角那点蜂蜜轻轻抹掉。

"看你。"

灯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她"嗷"了一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苏苏你今天怎么……怎么这么会说话……"

他没答话,把手上那点蜂蜜的甜意在指腹上捻了捻,又看着她埋在膝盖间乱糟糟的后脑勺。

"灯灯。"

"……嗯?"她的声音还闷在膝盖里。

"过来。"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红着一张脸凑过去。苏新皓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把她抱得严严实实的。

灯灯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脏沉稳的跳动。比从前慢了一些,沉了一些,可一下一下,特别稳当。像一座为她停下来的钟。

她把手环到他腰后,也抱住了他。

"苏苏。"

"嗯。"

"你神魂缺的那块还疼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疼了。"

灯灯在他怀里又拱了拱,肩头抖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环在他腰后的手收紧了一点点,整个人的重量都倚进他怀里,安安稳稳地靠着他。

"苏苏。"

"嗯。"

“下辈子你还会当神仙吗?"

他想了想。

"你当什么我就当什么。"

灯灯猛地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亮得惊人,脸颊还红红的,鼻尖还蹭着他胸口衣料有点皱巴巴的,可她咧着嘴笑得好大好大。

"那我下辈子还要当花妖,你当狐狸。你还住听风榭,我还蹲廊下,你还给我摘露水,还弹琴给我听——"

"好。"

"我还叫你苏苏。"

"好。"

"你还不许嫌我吵。"

"好。"

灯灯说一个"好"他就应一个,应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终于不说了,只是仰着脸望着他,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她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哑哑的、暖暖的。

"苏新皓。"

她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谢谢你把我找回来。"

他抱着她,把所有的力度都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圈在她该在的地方。

"灯灯,"他在她发顶说,"谢谢你回来。"

暮色从断崖那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云海翻涌着最后的光,把听风榭的屋檐烧成融融的金色。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这一次它响得脆脆的,亮亮的,像一串细细碎碎的笑声。

廊下的苔藓上,那朵新生的野花开得正好。花瓣比从前大了一些,白得透亮,迎着最后的天光舒舒展展地仰着脸,像一只终于等到春天的小东西。

殿里的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棂透出来,落在廊下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上。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吹散了,散进暮色里,散进云海里,散进青丘万年的风月里。

"苏苏,明天露水我来摘。"

"嗯。"

"苏苏,你还弹《春归》给我听好不好?"

"每天都弹。"

"苏苏——"

"在。"

他每一次都应她。

听风榭的夜就要来了,可灯火已经点亮了,不会再灭了。

露尽了,灯枯过,可归期终至。

风月从此,有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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