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开始转暖了。
长沙城的春天来得虽迟,可一旦来了就挡不住,巷子口的柳树冒了新芽。
春天的狗也活泛些。霍仙姑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茶。她走到廊下把一碗放在吴老狗手边,自己端着一碗在旁边蹲下来。他正在狗棚顶上换油毡布,蹲在梯子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转回去继续铺油毡了。
“今天还去铺子?”他铺着油毡问。
“下午去。城东那家铺子的货到了,我得去清点一下。”
“那我跟你去。”
“你狗棚顶还没修完。”
“修完了。”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碗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收个尾就行,回来再弄。”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日光里,短褂上沾了碎屑,头发上也沾上了一片。她伸手把他头发上那片碎屑摘掉了,顺手把他翻起来的领角抚平。
“那吃完午饭去。”她说。
午饭是吴老狗做的。他最近待在灶台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他干活利落,切菜颠勺比师傅还稳当,师傅看他这样也就不管了,偶尔在旁边看着学两手。
做完饭后,两个人落在灶房的矮桌边上吃,中间隔着两盘菜,汤碗搁在中间冒着热气。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碗沿被照亮。
“腊肉炒老了。”霍仙姑嚼了一片,说到。
“火大了些。”吴老狗也夹起来尝了尝,点了下头,“下次调小半炷香。”
“那白菜不错。”
“白菜是南门口那个菜摊子的。那家白菜嫩,你爱吃可以常买。”他边说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
霍仙姑低头吃了,很下饭。她扒了几口饭,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碗沿挡了他半张脸。却被日光照得比冬天柔和了些。
“五哥。”她叫他。
“嗯。”他放下汤碗。
“你今天别蹲门口了。城东铺子的账你翻翻看,能懂多少是多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好。”
下午两个人去了城东铺子。掌柜的姓刘,做了十几年的老掌柜了,见了霍仙姑恭敬地叫了声“当家的”,又见身后的吴老狗,迟疑着叫了声“吴先生”。吴老狗被这个称呼叫得脚步一顿,点了点头,跟霍仙姑进了铺子后面的账房。
货刚卸完。霍仙姑去清点货,吴老狗坐在账房里翻账本。她点完货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低头翻账本,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纸面上指着一行字,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
“看得懂吗?”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俯身看那页账本。
“前面几页看得懂。进价、出价、存货量都标着。”他指了指其中一行,“但这几笔日期跟这边发货的日期对不上,差了快二十天。城东到长沙,正常也就五六天的路。”
霍仙姑看了过去,那几笔进货的日期的确对不上。她从怀里掏了支笔出来,在那几行旁边画了个问号,又在背面写了个"查"字。
“你眼神还挺尖的。”她说。
“跟你学的。”
她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头发短,被揉了一下就翘起几根,她看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又伸手给按下去了。他坐在太师椅上仰头看她,嘴角翘着。
“你继续看。我去找刘掌柜核对一下货。”
随即转身出去了。吴老狗坐在账房里继续翻账本,翻了几页又拿笔在另外几处画了圈。低着头,耳根那一片因为刚才被她揉了头发而泛着的薄红还没完全褪尽。
霍仙姑跟刘掌柜对完货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翻账本,面前的桌上多了两张纸,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条都标得清楚。她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几批货物的进价和出货价,做了对比,差价写在了旁边。
她把那两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看着他。
“刘掌柜进货渠道有三家,货色一样,其中一家比另外两家贵了两成,你查一下那家是谁介绍的。”吴老狗说这话的时候头没抬,还在翻着账本后面几页,手里握着笔,“我怀疑有回扣。”
霍仙姑看着他那副低头翻账本的样子。他的手指翻页的动作不快,可每一页都仔细看了,偶尔停下来拿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一道线。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他面前那本账本合上了:“行了,今天就看到这儿。回去再说。”
他抬起头来看她,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拿过来搁在桌上,然后把手覆在他手上。
“你回去了慢慢看。今天先回去。”
他看了她两息,把账本收好了。两个人一起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春日的斜阳把街上的一切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吴老狗走在她旁边,手里的账本夹在腋下。
“你刚才看账本的时候皱着眉。”她说。
“那几笔差价太大了。”
“我知道。他们是同乡,我早就怀疑了,一直没动他。今天你把数据列出来了,有实证了。”
吴老狗偏过头看她,他看着她那一点笑,步伐慢了一拍。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嗯。但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动他。”她偏过头来看他,嘴角那点笑扩大了些,“今天你帮我找到了那个合适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他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捞过来扣住了,两个人并排走在斜阳里,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下回有这种账目对不上的,你直接让我看。”他说。
“行。”
“我把能对上的列出来,你拿着去动人。”
“行。”
两个人走回到大门时。霍仙姑松开他的手去推门,推开门之后回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夹着那本账本,嘴角翘着。
“进来啊。”她说。
他迈步跨过门槛。院子里的狗听见动静跑了过来,唐僧慢吞吞地从廊下爬起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揉了揉唐僧的耳朵,直起身来跟霍仙姑并排往堂屋走。
霍锦惜在堂屋里摆晚饭,今天竟然是她自己下的厨。那些搁在桌上,碗筷摆了四副。霍仙姑愣了一下,姑姑已经好多年没亲自下过厨了。
“站着干什么?”霍锦惜擦着手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和院子里那群狗,洗手吃饭。”
吴老狗把账本放下,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洗了手,回来在桌边坐下。霍仙姑坐在他旁边,霍锦惜坐在主位上。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霍仙姑放下碗时看见吴老狗低头啃排骨,嘴唇沾了层油光。
她伸手拿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嘴,继续啃。霍锦惜在旁边端着汤碗喝汤,看着两个人的动静,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浮现了一瞬,又隐下去了。
吃完饭后吴老狗主动去洗碗,他洗完了把碗扣回碗架上,擦干手转过身来,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洗碗。”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就把外面的夜色挡去了大半。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
“吴老狗。”
“嗯。”
“你今天在账房里翻账本的样子,比你在院子里蹲着喂狗的时候认真多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喂狗不用动脑子。”
“那你以后多动动脑子。城东铺子的账我打算交给你看。”
他抬眼看着她。春夜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微凉。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他应了一声
然后低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亲完他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站在灶房的门框里,月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交叠的影子上。
霍仙姑闭着眼,感觉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鼻尖上,温温热热的。她抬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轻轻蹭着他后颈那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微凉的皮肤。
“回屋。”她轻声说。
他的手掌从她后脑滑到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有睁眼,在他怀里微微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并肩往屋里走去。月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