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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那窝狗崽满月的时候,吴老狗真的送来了。

霍仙姑那天正在房里看账本。霍锦惜教她看账已经大半年了,霍家的进项出项,哪家铺子盈利、哪家亏损、哪笔账面上对不上,都得心里有数。她看得正烦——城西那家布庄这个月又亏了,账上写着"进货折损",可霍仙姑算了三遍,折损的数目都对不上进货的量——外头陈叔忽然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姐,有人找。"

霍仙姑放下账本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吴老狗蹲在霍家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竹筐,筐里垫着棉布,三只毛茸茸的小狗崽挤在一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

"满月了。"吴老狗把竹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三只,你挑一只。"

霍仙姑蹲下去看那三只狗崽。一只黑的,跟唐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耳朵也大,耷拉着盖住半边脸。一只黄的,毛色浅,缩在最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还有一只花的,黑一块白一块的,最活泼,正拿爪子扒筐沿,试图往外爬。

"这只花的叫什么?"霍仙姑用手指碰了碰花狗崽的脑门,它张嘴去咬她的手指,没咬住,又去扒筐沿。

"还没取。刚满月,还没想好名字。"

霍仙姑把花狗崽托起来,放在手心里。它小得可怜,身子还没她手掌长,毛茸茸的一团,肚皮温热,心跳扑通扑通的,透过那层薄薄的皮毛传过来,快而有力。它在霍仙姑手里扭了两下,拿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虎口,然后安静下来,打了个小哈欠。

"就它了。"霍仙姑说。

吴老狗点了下头,把竹筐里剩下两只狗崽收好,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花狗:"它胆子大,性格像唐僧,你好好养,以后跟你亲。"

"它吃什么?"

"奶糊糊就行,米汤拌点碎肉,不要太咸。再过半个月能喂米饭了,跟人吃的一样就行。"吴老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是几块棉布,你给它垫窝用。冬天冷了给它裹一裹,小狗怕冷。"

霍仙姑接了布包,手里还托着那只花狗崽,一时腾不出手来道谢。吴老狗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也没伸手帮忙,就那么看着。

"你给它取个名字。"他说。

霍仙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狗崽。它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合上了又睁开,合上了又睁开,挣扎了几下终于撑不住,脑袋歪在她掌心里睡着了。

"小三。"霍仙姑说。

吴老狗愣了一瞬:"小三?"

"三只里头它排老三,长得又最小,就叫小三。"

吴老狗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角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霍当家的,你取名字比你姑父还随意。"

"你给狗取名叫唐僧,半斤八两。"霍仙姑把睡着的花狗崽小心翼翼放进竹筐里,抬起头来看他,"谢谢你,吴五爷。"

她难得叫他一声"吴五爷",吴老狗听了,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应,也没说"不用谢"。他在石狮子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霍家的大门——两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口的石阶比别家高了三级,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大户。

"你姑在家?"他问。

"不在。去城东了。"

吴老狗"嗯"了一声,目光从大门上收回来,落在霍仙姑身上。她在日光里蹲着,手搭在竹筐边上,低头看着里头那只睡着的花狗崽,辫子从肩膀垂下来,发尾扫在筐沿上,随着她呼吸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息,把目光移开了。

"那我走了。"他说,"狗崽有什么不对劲的,你让陈叔去北正街给我捎个话。"

"嗯。"

吴老狗转身走了。他步子不快不慢,出了霍家大门口那条巷子,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霍仙姑蹲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竹筐里的小三,小家伙睡得很香,肚皮一鼓一鼓的,爪子时不时蹬一下,大概在做什么梦。她把吴老狗给的那包棉布拆开,里头确实叠着几块干净棉布,料子软,边角缝了线,不会脱絮。

她拿着那几块棉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其中一块的角上绣了一个很小的字。线是黑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一个"五"字。

霍仙姑把那块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展开,叠好,和另外几块一起整整齐齐地放进了竹筐底部。小三睡得正香,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小东西在睡梦里哼了一声,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她嘴角翘了起来,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霍锦惜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竹筐。霍锦惜站在筐边看了一会儿,侧头问霍仙姑:"哪来的狗?"

"吴老狗送的。唐僧生的崽,满月了,他给送了一只。"

霍锦惜没说话。她弯腰看了看筐里的小三,花狗崽睡了大半个下午,这会儿醒了,正拿爪子扒筐沿,嗷嗷地叫。霍锦惜看了两眼,直起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跟他走得很近?"霍锦惜问。

"也没有。"霍仙姑蹲在筐边拿米汤拌碎肉,头也没抬,"就见过几次。"

"几次?"

霍仙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搅碗里的米汤:"三次。加上今天,四次。"

霍锦惜沉默了一会儿。她站在院子里的樟树下,暮色把她的脸遮了大半,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霍家的姑娘不是不能交朋友。但你心里要有数,吴老狗那人,你跟他走近了,容易受伤。"

"姑姑为什么这么说?"

"他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分得清。但他那份清醒,有时候伤人。"

霍仙姑把拌好的米汤倒进一个小碟子里,放到筐边,小三嗅了嗅,一头扎进去,糊了满脸。霍仙姑拿棉布给它擦脸,动作很轻。

"我知道分寸。"她说。

霍锦惜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她走之前,在廊下站了一步,回头看了蹲在院子里喂狗的霍仙姑一眼——暮色里,那姑娘的侧脸被院子里最后一缕天光照着,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那只小狗,专注、温柔,像在看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霍锦惜收回目光,掀帘子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霍仙姑和小三。她把沾了米汤的棉布收起来——是那块绣了"五"字的——叠好塞进袖口里,然后蹲着看了小三好一会儿。花狗崽吃完了米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在筐里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尾巴卷起来盖住鼻子。

霍仙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低低地说:"你爹是唐僧,你娘是谁?"

小三当然不会答。它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哼唧了两声。

霍仙姑看着它,忽然想起吴老狗蹲在石狮子旁边递竹筐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时在街边蹲着的时候那样乱糟糟的。临别的时候,他往霍家大门里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她看不懂。

她把那块绣了"五"字的棉布从袖口里抽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皂角的气味,洗过、晒过,干干净净的,一点狗味儿都没有。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块布是他自己缝的,还是找别人缝的?

要是他自己缝的……那针脚还挺细的。

霍仙姑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赶紧把布塞回袖子里,站起身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低头看了小三一眼。

"睡觉吧。"她小声说,"明天再给你弄好吃的。"

小三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棉布里,不动了。

霍仙姑转身回屋。廊下的灯笼刚点上,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她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霍锦惜的房门已经关上了,里头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头翻书的样子。

霍仙姑停了一步,朝那扇纸窗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推门进了自己的屋。

屋里冷清,她坐在床边,又把那块绣了"五"字的棉布掏出来看了一会儿。烛火下,那个"五"字看得更清楚了——针脚确实密,线的走向均匀,不像是新手缝的。

她看了半天,把布叠好,放进了枕头底下。跟那包北正街买的绣线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心口那根弦又开始颤了。

小三在院子里嗷嗷叫了两声,大概做梦了。霍仙姑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叫声很快停了,只剩下夜风拂过樟树叶的沙沙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棉布里渗出来的淡淡皂角气。

那气味让她想起吴老狗蹲在石狮子旁边的样子,想起他说"它胆子大,性格像唐僧"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

她闭上眼。心跳得有点快,但那根弦颤着颤着,渐渐就安稳下来了。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别的,只有一片暖融融的日光,和日光里一条摇着尾巴的花狗崽。

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