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剑术,但他曾经见过一场剑舞。
那一天,他新酿成了桃花饮,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模糊中,他看到师父穿着一身白衣,手持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在院中狂舞。
他轻轻一剑,挑落一树桃花。
他起身一挥,漫院桃花纷飞。
白衣白发白剑,带着几分酒意,在院中起起落落。
那桃花枯萎,那白雪忽落,那春光乍临,那夏风忽起,老人纵起纵落间,仿佛度过了一个四季。已经醉去的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剑舞,惊叹于这一瞬间的美丽。
“师父,这又是您的幻术吗?”百里东君问道。
“不,这一次是剑术。”白衣老人飞起落在了树上,手中长剑轻舞,“你可看好了。为师只舞这一次,可要看好了!”
剑若游龙,白衣老人步若莲花,在那一刻,百里东君仿佛看到了白衣老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如玉般的绝世公子,站在都城的墙头,以一剑绝世舞,迎万千破风军。
“为师有一剑,是为师与昔日好友,北离战神安昌王殿下,共创剑歌,可称绝世。”
“何谓绝世,不过天上地下,过往明天,再无此一人,再无此一剑。”
“若再有此人,再有此剑。”
“当姓百里。”
白袍老人收了剑,将手中那柄纯白色的剑往天上一挥,长剑变成一条白龙,蹿入空中消失不见。
百里东君笑了笑,“还不就是幻术。”说完之后再度醉倒在了桌上。
他再度睁开眼睛,宋燕回的剑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百里东君眼神猛地变得清明无比,他喃喃道:“我记起来了。”
他将那柄洛轩借予的清歌剑猛地举起,挡住了宋燕回的必杀一击。
“哦?”雷梦杀一愣,“挡住了?”
温壶酒眉头也是一皱,“怎么挡住的?”
王一行笑了笑,“自然是用剑挡住的。”
花未眠唇角轻扬,“有意思。”
百里东君手轻轻一抬,将宋燕回挡了出去,他看着手中的清歌剑,眼睛越来越亮,“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我会剑术的,师父在梦中教过我!”
他身子猛地一旋,长剑一挥,将宋燕回逼退三步。
宋燕回心中一惊,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那一剑。
“没错,就是这个剑法。”百里东君又出了一剑,他仿佛是一个失了忆的剑客,在每一次对决中,回顾着自己的剑法,一剑又一剑,连出了五剑以后终于变得越来越熟练,终于不再看剑,而是看向了宋燕回,“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的!”
他纵身跃起,剑若游龙,步灿莲花,一瞬间逼得宋燕回只有招架之力。
“小黑,你干嘛!”雷梦杀一惊,他旁边的墨尘公子腰间的长剑忽然振鸣了起来,似乎瞬间就要脱鞘而出。
“这剑术……”墨晓黑声音微微颤抖。
“真的是那传说中的剑术?”柳月公子掀开了轿中的一帘。
洛轩感慨道:“看来我的剑,没有白借。”
成余老爷子也惊了,“这剑术……”
温壶酒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王一行眼珠子一直跟着百里东君起起落落,声音中满是惊叹,“真的可能!只有那套传说中的剑法会这般潇洒写意,世上传有三剑,我有幸见过,和百里公子的起势三剑一样,但他用的却是完整的剑招!没想到此生竟真有机会,见到这传说中的剑法!”
“真是那传说中的剑法?”魏长风低声问父亲。
而魏亭路却已经痴了,“我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年轻时的样子。”
蓝乔木感叹道:“阿眠姐姐,这个百里东君的惊喜,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蓝乔木感叹道:“阿眠姐姐,这个百里东君的惊喜,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是啊,当年武胥王还是安昌王殿下时,就曾扬言百里东君将来定是个不可估量的人物。”花未眠轻声道,目光静静凝在高台之上翻飞的白衣身影,“那时不少人只当是长辈对小辈的偏爱,随口夸言。今日亲眼见到这一剑,才懂安昌王殿下所言,绝非虚夸。”
但又见到百里东君挥舞的这一剑,蓝乔木眼中流光闪动,“安昌王殿下当年一剑定北离,前去西楚谈和时偶遇儒剑仙,两人一见如故成了朋友,安昌王殿下还为儒剑仙的西楚剑歌写过词,只是这词,怎么只有前半段?后半段呢?”
看着身边那些剑客们痴了的表情,雷梦杀一脸茫然,“他们究竟怎么了?百里东君这家伙,用的是什么剑法?”
洛轩的眼神一直跟着百里东君手中之剑,喃喃道:“西楚剑歌,问道于天。”
“剑就是剑,歌就是歌,我只看到了剑,没有听到歌。”雷梦杀说道。
“那是因为唱歌的人死了,世间便只剩下这一剑,问道于苍天。”洛轩说道。
“等等!西楚剑歌!”雷梦杀终于反应了过来,“当年一剑对九千破风军的西楚剑歌!”
“西楚儒仙咏歌,剑仙持剑,洛桑城头,一剑一歌对九千破风军。一日之后,那儒仙口吐鲜血,殒命于城头,剑仙长剑折首,染血于沙场之上。洛桑城破,西楚亡国。当年世间唯一能与学堂李先生媲美的剑客自此陨落,天下间也再也见不到这‘问道于天’。西楚剑歌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它的剑术与歌,是出自北离与西楚两大传奇人物之手,只可惜的是,安昌王殿下最终没能亲自送昔日好友最后一程。可今日,西楚剑歌重见天日!”洛轩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是我辈剑士的幸运。”
“这个传奇我也听过,我不是剑客,没有你们心中那么多感慨。我只有一个问题。”雷梦杀望向台上,“他妈的百里东君为什么会这个剑术?”
百里东君的剑越舞越快,一边步伐飞速,一边朗声长笑。
“可还有酒!”
“给我酒!”
“小公子,接着了。”王一行长剑一挥,将桌上一坛剑酒打到了台上,百里东君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身子又晃了晃,百里东君笑道:“原来这就是剑术,这就是剑术啊!”
“等等,除了剑!似乎还有歌?”
“怎么唱来着!”
“乘剑游九天……”百里东君的剑忽然停了下来了。
“真的还有歌!”雷梦杀一愣。
百里东君愣了片刻,忽然一甩剑,“记不得了记得不了,那就真的只在梦中听过了。还是继续舞剑,继续舞剑!”
一旁的唐式微愣在原地,看着这个剑术,心中不知为什么充满无数悲伤,他竟然把这西楚剑歌的整段歌词都唱了出来,歌词的内容,仿佛是他亲生经历过的一般:
“乘剑游九天,踏雾揽星辰。
晨昏灭狼烟,一剑定社稷。
故国风犹在,残歌寄霜弦。
一舞遇知己,此生不负君。
孤坟长衰草,冷月照荒坟。
昔盟犹在耳,无处觅故人。
此歌随逝水,壮志已成憾。
唯有留此曲,才可慰英魂。”
忽然间,唐式微觉得头有些疼,似乎有些东西像是尘封千百年的闸门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冲撞着识海。
洛桑城头滚滚烽火,残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儒仙倚着城垛,口中不断呕出殷红鲜血;执剑的西楚剑仙,长剑折断,身躯轰然倒落在满是碎石的城头。
那些画面真切得可怕,仿佛他就站在那漫天硝烟之中,亲眼目睹他国倾颓,知己陨落。
唐式微闷哼一声,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台下细微的动静,恰好落入花未眠眼底。她方才还在留意那缥缈的歌声,此刻目光一转,牢牢锁在红衣人的身上。那人身躯微颤,指尖攥紧,像是正在承受莫大的苦痛。
“这人有些不对劲……”花未眠低声对蓝乔木说道。
蓝乔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红衣人身子有些抖,一手靠在桌子上趁撑着头,一时看不出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花未眠轻轻摇头,目光却依旧没有从唐式微身上移开,眼底藏着一丝审慎。她不再多说,只是在静静观察。2
看得好爽,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