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疯魔落幕。
极致纠缠过后,漫天风雨骤然停歇,所有撕破伪装的爱恨尽数摊平,室内只剩下死寂沉沉的空气,压得人神魂发僵。
刚刚崩裂的心扉、暴露无遗的执念、再也藏不住的爱恨,全都赤裸裸悬在两人之间。
暴风雨彻底结束,真假彻底剥离,伪装彻底粉碎。
就在余宇涵撑着酸软的身形,准备缓缓起身的那一瞬——
地面微光一闪。
一块幻境崩塌残留的锋利玻璃碎片,安静躺在床沿角落。
来得太巧。
巧得刚好卡在一切真相暴露、爱恨摊平、风雨落幕、心神崩解的这一刻。
像是命运刻意递来的终局引线。
童禹坤眸光死寂空洞,浑身麻木到极致,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垂落,稳稳攥住冰凉锋利的碎片,动作干脆利落,没有颤抖,没有迟疑。
余宇涵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可他没有阻止。
心底深处,是彻骨的疲惫,是无解的拉扯,是明知宿命难逃的苍凉。
他静静看着,任由那枚碎片落向少年脖颈。
下一瞬。
寒光一闪。
童禹坤抬手,碎片精准抵着侧颈皮肉,毫不犹豫,利落一划。
割裂声轻脆刺骨。
温热猩红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大片大片泼洒、溅落,尽数砸在余宇涵苍白的脸颊、下颌与衣襟,猩红刺眼,染透沉寂夜色。
诡异至极——
童禹坤分毫未觉疼痛。
神魂早已被经年爱恨磨得麻木荒芜,躯体皮肉之痛,早已刺不透他半分。
几乎是鲜血涌出的刹那,蛰伏在两人骨血深处的双生血咒骤然暴走!
数根狰狞猩红的血绳破肤而出,带着宿命共生的禁锢力道,如活物般疯狂缠上余宇涵的脖颈,死死勒紧、缠绕、扎根,像是要钻进皮肉、融进骨血、将两人命魂彻底焊死一体。
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压迫得人胸腔翻涌腥甜。
可余宇涵非但没有挣扎痛苦,反而垂眸望着满身血色、静默伫立的童禹坤,指尖死死攥住勒颈的血绳,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低沉,随即层层放大,癫狂、偏执、疯魔,彻骨凄凉。
是过往数年从未有过的极致疯笑。
他笑得肩背震颤,眼底猩红泛滥,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余宇涵太懂童禹坤了。
余宇涵清楚,他一旦死亡,双倍反噬的剧痛终将尽数落回自己身上。
他更清楚,童禹坤从来都狠不下心真正彻底决裂,从来舍不得让他孤身一人沉沦宿命。
可这份反噬的痛、这份宿命的捆、这份明明相爱却互相折磨的凄凉爱意,偏偏是他们唯一仅剩的羁绊。
疯笑里裹着悲凉,偏执里藏着深爱,绝望里拴着不舍。
童禹坤静静伫立,脖颈鲜血未歇,脸色苍白如纸。
他凝望着余宇涵近乎癫狂的笑意,眼底阴冷愈发浓重,麻木浸透瞳孔深处,可那片死寂的荒芜底下,却悄悄翻涌着一丝压抑到极致、从未外露的爱意。
恨意覆表,爱意藏骨。
伪装了数年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轰然崩裂细纹。
用恶毒、冷漠、憎恨包裹了半生的心,终于撑不住沉沉崩塌。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从童禹坤的右眼缓缓滑落。
顺着冰凉的脸颊慢慢淌下,砸落尘埃,无声无息。
泪落的瞬间,他眼底更冷、更木,也更破碎。
余宇涵的疯笑骤然僵在唇边。
他怔怔看着那一滴独落的泪,心口骤然塌陷,酸涩滚烫席卷全身。
片刻凝滞。
余宇涵的左眼,也轻轻溢出一滴温热的泪。
一左一右,一落一应。
一滴是童禹坤的,一滴是余宇涵的。
两滴泪,刚好拼凑成完整的一双。
不多不少,不缺不合。
是天意,是命运,是刻在双生命格里逃不开、躲不过、挣不脱的宿命。
谁都不能少,谁也离不开谁。
余宇涵任由泪水滑落,眼底疯魔褪去,唇角重新扬起笑意。
这一次,情真意切,赤诚滚烫,裹着十年隐忍、十年深爱、十年无解羁绊。
童禹坤望着他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破碎温柔,死寂麻木的唇角,也轻轻牵动。
扯出一抹同样麻木、同样情真意切的笑。
爱恨燃尽,血泪为证,隔阂碎尽,只剩宿命相依。
就在两人血泪相融、笑意共生的瞬间——
“砰!”
房门被狠狠撞开。
张极、张泽禹早已察觉屋内咒力异常死寂、气息诡异沉坠,心头惶惶不安,再也按捺不住,果断破门而入。
两人看清屋内惨烈景象的刹那,呼吸骤停,心脏狠狠攥紧。
“别动!”
张泽禹瞬间冲上前,指尖颤抖却动作稳疾,迅速掏出止血符咒与纱布,死死按压住童禹坤脖颈的伤口,紧急止血、层层包扎。
而缠绕在余宇涵脖颈的血绳早已在童禹坤止好血后消失了,张极快步扶住窒息咳嗽、身形摇晃的余宇涵,仔细处理他脖颈紫红狰狞的勒痕。
屋内只剩急促的呼吸、布料摩擦、压抑咳嗽的声响。
片刻后,血彻底止住,伤口妥善包扎。
可延迟的、刺骨钻骨的双倍反噬剧痛,轰然席卷两人全身。
神魂撕裂、皮肉灼痛、咒力反噬的多重痛苦层层叠加。
童禹坤疼得浑身发颤,额角渗出层层细密冷汗,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身形,强忍剧痛,眼底隐忍未退。
余宇涵喉间窒息感久久不散,胸腔腥甜翻涌,抵着掌心疯狂压抑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头缝里透出的刺痛。
极致刺骨的疼痛里,他忽然偏过头,穿透朦胧痛感,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的童禹坤。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泪痕与劫后余生的沉哑,一字一句,清晰又偏执,落满全屋:
“庆幸我活着。”
“我们生生世世,都分不开的——阿毛。”
阿毛。
一个尘封了整整十年、再也未曾响起的称呼。
是父母尚在、诅咒未生、血海未染、爱恨未结、年少无忧时,余宇涵独独唤他的专属小名。
是他们人生里,唯一一段干干净净、毫无隔阂、温柔纯粹的旧时光。
自两家覆灭、诅咒缠身、爱恨滋生、互相憎恨拉扯开始,这两个字,便被两人默契深埋心底,十年不见天光。
今日,劫后余生,血泪尽处,终于重见天日。
童禹坤浑身剧烈一震。
刺骨的疼痛、心底的荒芜、多年的伪装尽数震颤破碎。
他捂着包扎好的脖颈,抬眼望向余宇涵,眼底麻木,透出与余宇涵一样偏执的回应,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同样唤出尘封十年的专属旧称:
“分不开。”
“那就一辈子、一生一世,永远锁着。”
“阿余,你说对了。”
阿余。
是年少无瑕、岁月温柔、宿命未碾人间时,独属于他一人的称呼。
时隔十年,双向重启,旧温柔归位,宿命落定。
童禹坤眼底沉沉发亮,字字落定终生羁绊:
“我们两个,生生世世,永不能分离。”
“我们本就是完整的一体。”
一旁。
张极僵立原地,符咒灵力尽数凝滞。
张泽禹蹲在一旁,捏着纱布的指尖微微发颤。
看着血泪共生、破防坦诚、重启年少温柔的两人,看着被诅咒生生碾碎、拉扯半生的一对少年——
两人强忍多年的酸涩与无力,在此刻彻底决堤。
泪水汹涌而出,无声滑落脸颊。
四人从小一同长大,岁岁相伴,情同手足。
他们眼睁睁看着两个原本无忧无虑、亲密无间的小孩,被血海倾覆、被诅咒捆绑、被错位爱恨折磨得遍体鳞伤、破碎麻木。
他们拼尽全力阻拦、救赎、缓冲、寻找破局之法,耗费数年心血,却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诅咒依旧,宿命依旧,捆绑依旧,折磨依旧。
最相爱的人,被命运逼成最痛苦的羁绊。
而他们身为旁观者、陪伴者、见证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满心酸涩,满心悲凉,满心痛惜。
屋内血色未褪,泪痕未干,痛感未消。
旧称重启,爱恨落地,宿命归圆。
此生无解,此生相依。
此生纠缠,此生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