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神魂将碎，真伪难分

幻境之中焦黑的房梁还在簌簌往下掉落灰烬，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弥漫在四周。

余宇涵周身血色咒纹爬满脖颈与小臂，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疯魔。方才那句直白的爱恨，回荡在残破的废墟之间。爱与恨已经完全交融，再也划分不出清晰边界。

“既然逃不开诅咒，躲不掉过往。”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碾过满地的残屑，声音嘶哑破碎，“那我们就干脆，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摊开。”

“你的痛，我的痛，两家父母的血债，还有这死死捆住我们的双生血咒。”

童禹坤胸膛剧烈起伏，脑海里一边回荡着双亲离世的惨烈画面，魂魄深处那份被他死死掩藏的爱意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意识的枷锁。巨大的恐慌死死攥住他，他依旧不肯直面这份真心，只能继续用愤怒与尖锐来包裹自己。

“摊开又能如何？”童禹坤冷笑，指尖微微发抖，眼底猩红，“旧人死不能复生，血债摆在眼前，难道摊开，悲剧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怨灵盘旋在幻境上空，黑雾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涌向二人，它不断往他们的脑海塞入碎片：一部分是真实残留的记忆残片，另一部分是精心捏造的谎言。

时而画面闪过，是当年灾祸来临前，两家和睦相处的模样；转瞬又切换成虚假幻影——幻象里，童禹坤冷眼旁观灾难降临，漠视余宇涵父母身陷险境。

真假来回切换，不断撕扯两个人的神志。

余宇涵的脑袋阵阵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理智零星残存，可情绪早已压倒思考。

“我不想相信那些假象！可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句句恶言，都在逼我去相信！”他双目赤红，“仪式之中你的失态骗不了人，可转头你又用最刻薄的话语刺伤我。童禹坤，你到底是什么！”

“是仇人，还是羁绊我的命定之人？！”

这句话狠狠砸在童禹坤心上。

底层扭曲的爱猛烈搏动，心底在嘶吼：我不是仇人，我和你一样被困在命运里面。

可是嘴上涌出来的，却是被恨意包装过后的讥讽。

“你想要什么答案？”童禹坤抬眼，眼眶泛红，言语锋利，“是想听我忏悔，还是想听我对你说情？余宇涵，别做梦了。在这场浩劫里面，我们两个都是幸存者，也都是牺牲品。”

“你非要把仇恨扣在我头上，那便随你的心意。”

话音落下，幻境猛地剧烈摇晃，四周焦黑墙壁开始大块碎裂剥落。

血咒因为二人暴走的情绪疯狂输出力量，两个人的神魂都在承受巨大的损耗，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幻境之外现实世界。

张极双手符咒结印，金色结界不断震颤，裂纹如同蛛网四处蔓延，灵力消耗让他的唇色一点点发白。张泽禹捧着咒卷，不断念诵破幻咒语，额上布满冷汗。

“幻境的根基建立在他们二人的心结之上！外力很难直接闯进去！”张泽禹急声说道，“怨灵利用的不是法术，是他们心底真实的伤痛，硬闯会损伤他们本身的神魂！”

“那就只能引导，唤醒他们自身的意识！”张极咬牙，将一部分灵力顺着法阵，化作细碎的意识流往幻境之中输送，“我们只能传递声音进去，没有办法干预幻境画面！”

幻境之内，缥缈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废墟，是张极和张泽禹的呼喊，提醒他们所见有幻，切莫沉沦。

可此刻两人被滔天爱恨裹挟，那点外界的提醒，微弱得如同风中烛火。

余宇涵听见了，却无法平复内心翻涌的风暴。他望向童禹坤，爱念让他想要上前抓住对方，家破人亡的恨意又让他想要远离、想要对抗。两种力量拉扯他的躯体，让他身形踉跄。

“幻象也好，现实也罢。”余宇涵低声，“有些感受做不了假。哪怕一切都是怨灵编织的骗局，我对你的恨是真，爱也是真。”

童禹坤听见这番话，心神大乱。

那份埋藏的爱几乎要冲破封锁，他仿佛差一点就要脱口承认心底的执念。可父母死亡带来的悲痛、长久自我欺骗构筑的心防，死死拦住了他。

一旦承认爱意，就等于否定自己这么久全部的倔强与痛苦。

他不能认。

“爱？”童禹坤大笑一声，笑声带着悲凉的颤抖，满眼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不屑，“这份建立在血海尸山之上的爱，要来何用？余宇涵，你醒醒。我们之间，只剩下仇。”

每一次说出这个“仇”字，魂魄深处就传来尖锐的刺痛，那是被压抑的爱在受伤哀嚎，可他依旧把这份痛全部归为怨恨。

高空的怨灵得到了最好的养料，黑雾愈发浓稠，幻境开始向着更凶险的方向演变。废墟的中央，缓缓升起两道虚幻的棺椁幻影，分别属于余、童两家逝去的双亲。幻影无声伫立，进一步压榨两个人的精神。

“你说只剩仇。”余宇涵缓缓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眼眶通红，“那为什么血咒共感之下，你会和我一起痛？为什么无数次生死关头，你的本能没有放任我去死？”

“你骗得了你的嘴巴，骗不了你的魂魄。”

童禹坤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一块焦黑残墙之上，退无可退。心底的两股力量厮杀交战，神魂摇摇欲坠，脑袋一阵阵发昏，几乎快要站不稳。

“那是诅咒！仅仅只是诅咒带来的本能！”他厉声反驳，声音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颤抖。

就在这时，怨灵骤然发力！

幻境猛然崩塌一角，无数碎石轰然砸落，一块燃烧的横梁朝着童禹坤头顶直直坠落！

这是幻境制造的致命危机，用来逼迫潜藏的真心暴露。

千钧一发的瞬间，余宇涵几乎没有半分思考，本能驱使他冲上前，一把将童禹坤狠狠推开。

燃烧的木梁重重砸在方才童禹坤站立的位置，火星四溅。

尘埃漫天飞扬。

这一个奋不顾身的动作，不是恨意，不是算计。

是刻入骨血，不受理智控制的深爱。

童禹坤跌坐在满地灰烬之中，抬眼看向刚刚替他挡下危险的余宇涵。

那一刻，伪装的冰层裂开巨大的缝隙，被死死封存的扭曲爱意，几乎要冲破所有枷锁，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之下。

可下一秒，他看见余宇涵手臂被飞溅火星灼伤，皮肤泛起燎伤的红。

同时脑海闪过幻境里两家父母惨死的画面。

恩情与血海深仇，滚烫爱意与刻骨憎恨，再度狠狠撞在一起。

他又一次硬生生将那份即将泄露的心意，强行压回神魂的深渊。

余宇涵垂落被灼伤的手臂，望着跌坐在地的少年。他看见了方才那一瞬，童禹坤眼底一闪而过真切的慌乱与心疼。

真相就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可幻境已经濒临彻底崩解，二人神魂损耗过重，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有神魂碎裂，沦为怨灵傀儡的风险。

外界张极、张泽禹的呼喊声再度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些许：“挣脱幻境！不要沉浸过往！那是怨灵的圈套！”

余宇涵喘着粗气，爱恨依旧在体内翻涌不息，他伸出手，想要拉一把地上的童禹坤。

“出来。”

童禹坤避开那只手，撑着地面自己爬起，脸上重新覆上冰冷的面具。

漫天灰烬飞舞，血色咒纹在两人皮肤下明灭闪烁。幻境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