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道观的寒意,跟着四人一路回城,牢牢黏在骨血深处,驱散不散。
残卷被张泽禹小心翼翼收进背包最内层。
那薄薄几页泛黄纸卷,推翻了他们整整十八年的认知,碾碎了两个少年大半年来咬牙支撑的恨意。
原来从来没有谁负谁,从来没有谁是灭门凶手。
从头到尾,只是百年怨魂布下的一场,横跨半生的骗局。
车内一路沉默。
童禹坤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底空洞无神。
之前每一次恨、每一次猜忌、每一次伪装的温柔、每一次暗藏的杀意,如今回想起来,都荒唐得令人心口发疼。
他侧眸看向身侧后排的余宇涵。
少年右手被厚厚纱布层层包裹,指尖还在隐隐渗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方才在道观,那一瞬间的情绪失控,险些直接扼断他的呼吸。
一想到自己差一点死于对方的悲愤,又想到对方本无过错,童禹坤心底五味杂陈。
爱不像爱,恨早已崩塌,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宿命压顶。
张极开车很稳,透过后视镜看着两个沉默死寂的少年,轻声开口打破压抑。
“真相我们已经查到了。”
“但怨灵没有消失,诅咒没有解除。”
“接下来,它们只会变本加厉。”
张泽禹坐在副驾,回头看向他们,语气温柔却沉重。
“它们靠你们的恨意存活。”
“现在你们误会解开、恨意消散,它们一定会用别的方式挑拨离间、逼你们崩溃。”
“从今晚开始,你们千万小心梦境。”
“百年怨灵,最擅长入梦诛心。”
车子稳稳驶入城区,落日沉落在高楼之后,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回到余宇涵的公寓。
经历一天的跌宕真相、咒力爆发,四个人身心俱疲。
张极和张泽禹没有久留,临走前反复叮嘱。
“今晚不要单独情绪崩溃,不要吵架,不要自残。”
“有任何不对劲、任何幻觉、任何心口窒息感,立刻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二十四小时开机。”
房门合上,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二人。
落日余晖彻底褪去,黑夜席卷而来。
客厅只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光线昏暗,刚好照得见彼此的轮廓,却看不清眼底情绪。
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各自收拾、洗漱。
经历过生死羁绊、真相大白,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假意恋人、暗藏杀意”的状态。
恨没了,可宿命的枷锁还死死套在身上。
深夜。
万籁俱寂。
公寓房间一分为二,两间卧室,两扇房门。
却困着一对共享命脉、共享苦痛、永世不得脱身的双生阴命。
凌晨两点。
整座城市沉入最深的睡眠。
童禹坤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闭眼就是道观残卷上的字字诛心,就是父母离世的死寂画面,就是余宇涵刚刚窒息濒死的模样。
意识渐渐昏沉,半梦半醒之间。
周遭环境骤然变换。
不再是柔软卧室,而是漫天大火、乱石纷飞的荒芜古地。
烈火灼烧皮肤的剧痛扑面而来,耳边是女子凄厉的哭嚎,是男子不甘的低吼。
“凭什么我们受苦——”
“凭什么世人负我——”
“借你们躯壳,偿我百年苦——”
两道缠绵又怨毒的声音,死死钻进他的耳膜。
童禹坤站在火海中央,动弹不得。
眼前画面骤然一转。
火光褪去,变成雨夜别墅。
漆黑雨幕里,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手持利刃,静静站在童家父母卧室门口。
侧脸冷漠、眉眼阴鸷——
是余宇涵。
明明已经知道是怨灵幻化的假象,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脏还是骤然紧缩,刺骨的寒凉瞬间席卷全身。
怨灵故意复刻最深的伤疤,故意唤醒刚刚崩塌的恨意。
“是他杀的。”
“他骗你。”
“他一直在演你。”
“放下防备,你只会死得更惨。”
妖惑的低语层层叠叠,缠绕神魂,试图催眠他的理智,挑动他的猜忌。
与此同时,隔壁卧室。
余宇涵同样坠入幻境。
他身处余家别墅的雨夜。
雨大得模糊视线。
门口站着清瘦少年,眼神冰冷,毫无温度,静静看着屋内双双倒下的亲人。
是童禹坤。
一模一样的骗局,一模一样的离间。
“他从来没信过你。”
“他早就想除掉你。”
“双生命,只能活一个。”
“你不杀他,他日后必定杀你。”
百年怨灵盘踞在二人的梦境深处。
它们知晓——
恨意消了,执念还在。
只要让他们重新猜忌、重新隔阂、重新绝望,血咒依旧可以破笼,依旧可以夺舍重生。
深夜的公寓,安静得可怕。
两间卧室,两场相同的噩梦。
两个人,被同时拉入百年前的血海怨恨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童禹坤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
满头冷汗,脊背湿透,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梦境太过真实,那一幕雨夜行凶的画面,死死刻在脑海。
哪怕理智清醒告知是假,心底的隔阂,还是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卧室门。
同一秒。
余宇涵也骤然睁眼,从梦魇中挣脱。
漆黑眼底,翻涌着被幻境勾起的冰冷猜忌。
明明知道是怨灵作祟。
可心底,还是无可控制的——
再次生了隙。
夜色沉沉。
看不见的黑绳,依旧牢牢锁在二人喉间、骨血、魂魄深处。
真正的无间折磨,才刚刚开始发酵。
怨灵未灭,枷锁未解。
爱恨刚和解,猜忌又重生。
这一场跨百年的宿命纠缠,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