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黄昏将城市楼宇浸成一片灰橘色。
自从警局门口分开,童禹坤没有回空荡荡的童家别墅。
应着余宇涵那句“自己查”的提议,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入余宇涵的公寓。
表面上,是伤痛过后相依取暖的恋人同居。
私底下,两个人各怀戒备,同处一室,步步提防,每一句关心都是试探,每一次靠近都暗藏锋芒。
公寓客厅暖黄的落地灯开着,冲淡了窗外沉落的天光。
茶几上摆着两杯冷掉的茶水,空气安静得压抑。
余宇涵倚在阳台门框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手机边缘,目光落在背对着他整理书本的童禹坤身上。
“搬到这里,你就不怕,我夜里动手?”他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半真半假,听不出玩笑还是威胁。
童禹坤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头,脊背绷得很直:“你若要动手,警局门口便是最好时机,不必多此一举。”
他转过身来,四目相撞。少年眼底清明,同样藏着未散的恨意:“况且,我也在等你露出破绽。”
余宇涵低笑一声,走上前两步,距离慢慢拉近。他伸出手,本想拂开童禹坤额前散落的碎发,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童禹坤,有时候我会分不清。”余宇涵嗓音压得很低,“分不清你眼底的难过,是装出来演给我看,还是……你也真的痛。”
话音未落,变故骤然降临。
童禹坤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愤,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小臂内侧。尖锐刺痛传来,可奇怪的是,他自身感受不到半分疼痛。
皮肉被指甲刺破,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
下一瞬,身旁的余宇涵猛地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
一只无形看不见的漆黑绳索,骤然从虚空之中缠绕上来,死死箍紧他的脖颈。
“呃——!”
余宇涵双手猛地扼住自己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脖颈青筋暴起,呼吸困难,胸腔剧烈起伏。窒息感疯狂席卷他,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
他睁大眼睛,胸腔大口大口徒劳地喘息,脸颊飞快泛起窒息带来的绯红色。
童禹坤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臂上明明是自己掐出的伤口,痛感却分毫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全部转嫁,化作锁死余宇涵咽喉的血绳。
诅咒,应验了。
“余宇涵!”童禹坤慌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猛然停住脚步。
理智还在提醒自己,眼前是杀亲仇人,可看着对方窒息濒死的模样,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缩。他慌忙松开掐进皮肉的手指,指甲离开伤口。
那道渗血的伤口还在。
浸血的黑绳没有立刻消散,依旧死死勒着余宇涵。
伤口不愈,绳锁不止。
余宇涵弯下腰,半跪在地,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气息,眼眶被逼得泛红,视线都开始发黑。
童禹坤看着小臂还在往外渗的血珠,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受伤,痛的却是余宇涵。
童年沉睡三月昏迷的记忆、老道、心头血,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可那时年纪太小,很多细节早已模糊。
他慌慌张张从茶几抽来纸巾,用力按压压住小臂的伤口,死死捂住出血的位置。
随着伤口被压迫止血,缠绕在余宇涵脖子上那股无形的力量,才一点点松弛、褪去。
窒息的枷锁消散。
余宇涵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空气,额角布满一层冷汗,脖颈处留下一圈肉眼看不见,可他触觉无比清晰的勒痕。他撑着地板缓缓坐起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少年抬眼,看向童禹坤渗血的小臂,瞳孔震颤,眼神里是震惊、悚然,还有一丝茫然。
刚刚濒死窒息的体验太过真实,死亡几乎贴着他的皮肤擦过。
“刚刚那是什么……”余宇涵声音沙哑干涩。
童禹坤捏着染血纸巾,指尖发抖,脸色同样惨白:“我不知道,我掐的是我自己,疼却落在了你身上。”
屋内气氛彻底凝固,两个人面面相觑,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门铃急促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是放心不下二人的张极与张泽禹。
张极开车,张泽禹买了一些晚饭和创伤药膏,担心两个少年共处一室再起冲突,便过来探望。
余宇涵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喉咙依旧火烧火燎的疼,他走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张极一眼就看见他苍白脱力的脸色,脖颈皮肤隐隐泛出窒息后的红印。张泽禹目光扫过客厅,看见童禹坤手里那张沾着鲜红血迹的纸巾。
“发生什么事了?!”张泽禹眉头紧锁,快步走进屋内。
张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余宇涵,掌心贴上他的后背:“宇涵,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余宇涵呼吸还没有平复,喉结滚动,低声复述方才诡异可怖的一幕:“他掐伤他自己,我就像被绳子勒住脖子,差点喘不上气死掉。”
张极和张泽禹对视一眼,两个人眼底皆是重重惊骇。
十八年蛰伏的血咒,终于完完全全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张泽禹走到童禹坤面前,拿过他手臂查看,一道深深的指甲掐痕还在渗血。他打开袋子带来的药膏,小心替他清理、消毒。
冰凉的消毒液触碰伤口,童禹坤依旧几乎感受不到痛感。
“伤口在你身上,痛觉、致命的反噬,却给到余宇涵。”张泽禹动作顿住,声音很轻,带着沉重,“这就是当年老道施加在你们身上的东西,不是驱邪,是诅咒。”
张极扶着余宇涵坐到沙发,沉声道:“小时候你们双双昏迷三个月,两家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原来只是沉睡,等到成年,才彻底爆发。”
余宇涵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咽喉,回想起方才濒临窒息死亡的恐惧。他看向童禹坤,心绪复杂到极致。
恨还刻在骨血,可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体会到——这个人的伤害,可以置自己于死地。
童禹坤垂着眼,盯着自己包扎完毕的小臂绷带,心里乱成一团麻。
若是日后争执,只要其中一方伤害自身,另一方就会直面死亡。
复仇,变得更加讽刺。
想要杀掉对方,连自残都变成一件足以夺人性命的武器。
“也就是说。”童禹坤缓缓开口,声音发飘,“我伤我自己,死的人会是他。”
余宇涵抬眼,接住他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反过来,亦是同理。”
客厅灯火明明暖亮,四个人却如同置身冰窖。
张泽禹忧心忡忡:“你们不能再冲动伤害自己,每一次,都有可能直接带走另一个人的性命。”
张极看着两个被命运玩弄的少年,满心无力:“仇恨压在你们身上,又被这样的血咒锁死。往后的日子,步步都是险境。”
晚风拍打窗户,发出沙沙的轻响。
童禹坤望向余宇涵。
他们互为杀亲嫌疑人,满心血海深仇。
可血肉诅咒横亘在此,他们连伤害自己的资格,都被剥夺。
余宇涵眸色沉沉,里面翻涌着爱恨、恐惧、还有挣脱不开的宿命。
“真是可笑。”他低声呢喃,“想复仇,连伤害我自己都做不到。”
童禹坤攥紧包扎好的手臂绷带,心口空洞冰凉。
伪装的恋人牢笼还在继续,而看不见的浸血黑绳,已经牢牢将他们捆缚在一起。
张极与张泽禹坐在一旁,清楚的明白,往后这样濒死的场面,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