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紧接着,是督察组长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显然没料到陆砚辞会如此强硬,更没料到他会直接点破“陈国栋”这个名字。
“陆砚辞!你抗旨不遵!负隅顽抗!你想清楚后果!”督察组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强攻小组,准备破门!”
阴影里的便衣拔出了枪,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砚辞背靠着门,眼神却看向沙发上的苏棠。她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决断。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别动。”陆砚辞用口型说道,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摆出防御姿态,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左手按在自己左腕的疤痕上,右手,则隔着空气,轻轻按向苏棠的方向。
“魂契,共鸣。”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秒,苏棠感觉到脑海里那段脉冲信号再次被激活,但这一次,不再是阴冷和暴戾,而是带着陆砚辞意志的、一种冰冷而锋利的秩序感。她立刻会意,闭上眼,将自己的意念作为桥梁,连接着陆砚辞的引导和“影”的感知。
门外的强攻小组已经就位,破门锤高高举起。
就在锤子即将砸下的瞬间——
“等一下!”为首的那个便衣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向后退去,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陆砚辞并没有在门后,而是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左腕的疤痕处正散发着幽幽的血光。而更恐怖的是,在陆砚辞的影子里,似乎蠕动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黑色人形,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鬼……鬼啊!”便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缩。
紧接着,另一个督察也发出了惊恐的叫声。他看到的景象稍有不同:他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场煤气爆炸的现场,烧焦的尸体散发着恶臭,而那尸体的脸,竟然慢慢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幻觉。
逼真到足以乱真的集体幻觉。
这是陆砚辞和苏棠通过“魂契”引导“影”的力量,制造的一次小规模精神冲击。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精准地放大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便衣恐惧超自然力量,督察恐惧死亡和责任。
“撤!快撤!”督察组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命令,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逃离了这片让他们肝胆俱裂的“凶宅”。
门外很快恢复了寂静。
陆砚辞睁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但他没有停顿,立刻走到苏棠身边,将她打横抱起。
“能走吗?”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能。”苏棠咬着唇,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虽然双腿发软,但还是站稳了。她知道,刚才的幻觉只能拖延一时,陈国栋很快会派出更棘手的人手。
陆砚辞不再多言,从书桌暗格里取出配枪,检查弹匣,上膛。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实的黑色风衣,将苏棠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最后,他拿起那块怀表,紧紧握在手心。
“我们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抱着苏棠,径直走向客厅那扇唯一的窗户。
窗外,是三楼的高度,下方是雨后泥泞的巷弄。
“抓紧我。”陆砚辞沉声道,然后,一脚踹开了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被雨夜吞没。他抱着苏棠,如同黑夜中的大鹏,纵身跃出窗外!
下落的过程中,苏棠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她能感觉到他落地时肌肉的紧绷和卸力的沉稳,也能感觉到他左腕疤痕处传来的、越来越滚烫的热量。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踉跄一下,落地后立刻融入小巷的阴影中,朝着城东废弃广播电台的方向,疾奔而去。
雨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苏棠却觉得无比温暖,因为抱着她的这个怀抱,坚实、滚烫,充满了力量和安全感。
陆砚辞跑得极快,步伐却异常稳健。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脉络,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他避开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和废弃的工地,像一头沉默的猎豹,在夜色中穿梭。
途中,他们听到了警笛声,看到了远处闪烁的红蓝光,但那些都与他们无关。陆砚辞的眼神始终冰冷而坚定,盯着东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是废弃广播电台的大致方位。
苏棠能感觉到,随着距离的拉近,脑海里的脉冲信号跳动得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经过电流扭曲的声音,那是陈国栋在电台里发出的、得意洋洋的狞笑。
“他……在等着我们……”苏棠在奔跑的颠簸中,喘息着说道,“他很兴奋……他说……‘猎物终于上钩了’……”
“那就让他等。”陆砚辞的声音在风中冷硬如铁,“这次,换我上门拜访。”
他加快了速度,风衣在身后猎猎作响。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景象逐渐变化。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待拆迁的废墟。而在废墟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建筑矗立在夜色中。
那就是目的地——废弃的市级广播电台大楼。
大楼的外墙斑驳脱落,大部分窗户玻璃都已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楼顶那根巨大的天线塔,在雨后的夜空中投下狰狞的剪影,仿佛一只伸向天空的枯骨。
陆砚辞在一处断墙后停下脚步,将苏棠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自己则警惕地扫视着那座死寂的大楼。
大楼里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安静得诡异。但苏棠脑海里的脉冲信号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剧烈得让她头痛欲裂。
“他在……顶层……播音室……”她捂着头,声音痛苦。
陆砚辞伸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太阳穴,一股温和的暖流渡过去,缓解了她的痛楚。他低头,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眼神复杂。
“苏棠,”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接下来的路,会比刚才更危险。你怕吗?”
苏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心疼,也看到了那决绝的杀意。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按在疤痕上的手背上,摇了摇头。
“不怕。”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你在,我就不怕。而且……这是我们的‘魂契’,不是吗?要终结这一切,必须我们一起来。”
陆砚辞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他抽出手,却顺势将她的手握紧,十指紧扣。
“好。那就一起。”
他不再隐藏身形,牵着苏棠,大步走向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广播电台大楼。每一步,都踏碎一地的泥泞和寂静。
大楼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在他们面前缓缓张开。
而楼顶的播音室里,陈国栋正站在调音台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红色的按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疯狂笑容。
“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播音室里回荡,“我的好搭档的儿子……还有那个完美的‘共鸣者’……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他按下了播放键。
顿时,整座大楼的广播系统被强行启动,无数隐藏的喇叭里,同时传出了他经过变声处理的、充满恶意的狞笑:
“哈哈哈……陆砚辞,苏棠,欢迎光临!游戏……正式开始!”
伴随着他的笑声,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渗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笑脸符号的幽光……
陆砚辞握紧了苏棠的手,抬头,看向那象征着终结的黑暗入口,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陈国栋,你的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