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破旧单元楼里。楼道狭窄昏暗,墙皮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和霉味。
陆砚辞走在前面,步履沉稳,苏棠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楼最里面那户,门虚掩着。
陆砚辞抬手刚想敲门,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林女士?”陆砚辞沉声开口。
哭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林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花白凌乱,眼窝深陷,红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到陆砚辞身上的警服,嘴唇哆嗦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警察同志……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摆着林妙妙的遗照,照片里的姑娘笑得灿烂明媚,和此刻屋里的压抑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苏棠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林母身上。
就在她踏进屋子的那一刻,那些在停车场里几乎将她淹没的嘈杂心声,在这里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只有一种声音。
那是林母的心声。
但这心声不像赵德贵那样充满了恶意和亢奋,而是一种……粘稠的、沉重的、浸满了绝望和痛苦的哀嚎。它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泥沼,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妙妙……我的妙妙啊……你怎么就那么傻……】
【他们说你炒作,说你作秀,可妈妈知道你不是……】
【那封信……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他们凭什么那么骂你……凭什么……】
苏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沉重的“寂静”。
陆砚辞出示了证件,开门见山:“林女士,关于您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林母颤抖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封已经做过初步痕迹检验的信。
“就是……就是这个……”她泣不成声。
陆砚辞戴上手套,取出信纸。苏棠凑过去看。
信纸是很普通的A4打印纸,字迹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只有末尾那句“是我杀的”几个字,是手写体。字迹潦草扭曲,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改变了笔锋,根本无法辨认。
但苏棠“听”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当林母的目光触及那封信时,她的心声猛地掀起巨浪:
【就是这张纸……那个邮戳……是城东邮局!那天我去看信箱的时候,隔壁卖早点的张婶也在,她说那天下午三点左右,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往信箱里塞东西!那人走路有点跛,左脚不太敢用力!】
苏棠瞳孔微缩。
邮戳是城东邮局的,时间就在林妙妙死后第二天下午三点。
“林女士,”苏棠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您收到信的那天,有没有遇到邻居?比如,卖早点的张婶?”
林母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苏棠,像是没听懂她为什么会知道张婶的存在。
陆砚辞也转头看向苏棠,眼神锐利。
苏棠却没看他们,而是盯着林母的眼睛,继续用那种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张婶应该告诉过您,那天下午三点左右,她在邮局附近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走路有点跛,对吗?左脚不太方便。”
这一次,林母彻底僵住了。她张着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苏棠,半晌,才猛地抓住苏棠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你……你怎么知道?张婶确实跟我说过!可我……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怕打草惊蛇!你也觉得那个跛脚的人是凶手吗?”
陆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跛脚,左脚不便。这是林母隐瞒的细节,连初步询问笔录里都没有。苏棠不可能从现有卷宗里看到。
他盯着苏棠,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她脸上只有对林母的同情,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怎么知道的?她是神仙吗?还是妙妙托梦给她了?】
【不管怎样,这是线索……这是抓住害死我女儿的凶手的线索……】
林母的心声在苏棠脑海里翻滚。
苏棠轻轻拍了拍林母的手背,安抚道:“林女士,您放心,陆队会查清楚的。那个跛脚的人,我们一定会找到。”
她这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在给陆砚辞递话。
陆砚辞何等聪明,立刻会意。他收起信纸,沉声道:“我们会立刻调取城东邮局及周边路口那天下午三点的监控录像,排查跛脚男性。林女士,请您配合我们,把张婶的联系方式给我们,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林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赶紧去翻通讯录。
趁着林母背过身的功夫,陆砚辞一把扣住苏棠的手腕,将她拉到阳台角落。
阳台上堆着一些杂物,晾晒着几件旧衣服,遮挡了客厅的视线。
“苏棠,”陆砚辞压低声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风暴,“那封信,你碰过了?”
苏棠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仰头看着他:“陆队,信纸是干净的,没有指纹,说明对方很谨慎。但人的习惯很难改,如果他真的左脚不便,监控里一定能看出来。”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张婶和跛脚的!”陆砚辞有些恼火,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苏棠蹙了蹙眉,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
在陆砚辞触碰她的瞬间,那个原本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来自他体内的疼痛感,再次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次比在车上更强烈。
【手腕旧伤……阴雨天就会疼……刚才抓她抓得太紧了……该死……】
【她怎么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母的心声?这怎么可能……】
【但如果真的有跛脚嫌疑人,这就是突破口……】
苏棠清晰地“听”到了他所有的念头,包括那丝因用力过猛而从旧伤处窜上来的尖锐刺痛。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扣自己手腕的手背上。
陆砚辞身体一僵。
“陆队,”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你弄疼我了。还有……你自己的手腕,是不是也疼?”
陆砚辞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盯着苏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手腕处的旧伤是他多年的隐疾,连局里的同事都不知道,这丫头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她真的能……
“我只是猜的。”苏棠没等他追问,抢先开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害的甜笑,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认真,“陆队,你办案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用右手发力,但左手手腕这里有一个很淡的疤痕,而且你每次阴雨天都会不自觉地揉一下左手腕关节。那是旧伤吧?刚才你抓我抓得太紧,牵动了伤处,所以你在忍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下次别用那只手抓我,换只手,我不介意。”
陆砚辞:“……”
他看着苏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无措感。
【这丫头……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挑衅?】
【手腕确实疼……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跛脚的事。】
【如果她真的能读取心声……那这案子,或许……】
“苏警官?”客厅里,林母拿着一张纸条走出来,疑惑地看着阳台上的两人,“张婶的电话我找到了……”
陆砚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恢复了平日冷硬的语调:“来了。”
他转身走向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低声道:“……谢谢。”
苏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
她跟上去,路过陆砚辞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像只小狐狸一样低语:
“不客气呀,陆队。还有,你换只手抓我的时候……轻点。”
陆砚辞的脚步一个趔趄。
回到局里,网安部门和刑侦队已经联动起来。
“陆队!”小刘兴奋地迎上来,“按照您说的,我们排查了城东邮局周边三个路口那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的所有监控!还真找到一个可疑人员!”
监控画面被调到大屏幕上。
下午三点一刻,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穿着宽大运动服的人影出现在镜头里。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右脚迈出一步,左脚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拖沓和停顿,明显是不敢用力着地。
“放大图像!”陆砚辞命令道。
画面放大,尽管帽子压得很低,但在经过一个反光玻璃幕墙时,还是捕捉到了一瞬间的侧脸反光——那人的嘴角似乎挂着一抹扭曲的、诡异的笑。
苏棠站在屏幕前,静静地看着那个跛脚的背影。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是来自屏幕,也不是来自办公室里的任何人,而是来自某个遥远又黑暗的地方,一个冰冷、恶毒、充满戏谑的声音,在无数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响起:
【找到我又如何?你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苏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仅仅是一起诱导自杀的案子。
那个写信的人,还在策划着什么。
而她,似乎是唯一能听见他“心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