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生开始掉头发,是在第二次化疗后的第四天。
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往常晚。林暮生已经热好了粥,蒸了蛋羹,坐在客厅里等她。她趿着那双鲸鱼拖鞋从卧室里出来,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长发,经过镜子时站住了。镜子里的人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凹进去,头发像枯草一样趴在头皮上。她侧了侧头,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那一小撮头发就粘在她指尖上。
不多,细细的几根,落在指腹上,被窗外的光一照,泛着营养不良的枯黄色。她盯着那几根头发,一动不动地站了足有半分钟。林暮生从背后叫她:“粥要凉了。”
她“嗯”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却发现更多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她低下头。肩头、领口、袖管上,都落了零零星星的发丝,像一场极小极小的、只在她一个人身上下的雨。她用指尖一根根去捡,越捡越多,多到后来她不再捡了,只是把手垂下来。那只手在晨光里微微发抖,像在接一场接不住的雪。
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那扇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轻得连墙上那本日历的边角都没动一下。可林暮生还是听见了那声锁舌卡进锁眼里的微响。
“姐。”他走过去,站在门外。
没回应。
“林朝生。”他敲了一下门。
“等一下。”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捂着什么,“我……我找根头绳。”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敲。他看着门板上一道极细的裂纹,忽然觉得那裂纹好像变长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分出了一条新的支流。过了大约两分钟,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头发已经用皮筋扎了起来,但扎得不好,有些地方鼓着,有些地方瘪进去。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很用力,把整张脸都撑得薄了。
“吃饭吧。”她说,从他身侧擦过去。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没回头,但站住了。
“掉就掉了。”他说。
她没说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到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地跳,快而轻,像一只困在网里的鸟。他慢慢松开手,转而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她别开脸,不让他看。他偏要看。他的目光追着她,像小时候她躲他时,他绕着她转圈,非要看见她藏在刘海后面的哭脸。
“你躲什么。”他低声说。
“没躲。”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气,却仍不看他。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毫无防备时,用指腹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她猛地一颤,像被火灼了一下。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眶红红的,里面蓄着两汪眼泪,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是不是很矫情。”她笑着,笑得很难看,“就是几根头发。”
“不是几根。”他说,顿了顿,“但我又没说过我喜欢长头发。”
她愣了一下。
“短发也行。光头也行。”他说,语气认真得发直,“你什么样子都行。”
她“噗”地笑出来,笑得把眼泪挤出来一颗,落在她的拖鞋上。她抬起袖子擦脸,又用手背揉眼睛,最后干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安慰人。”
他身体有点僵,但还是慢慢把手放到她后脑上,那儿扎着的发髻松塌塌的,发丝粗粝而温顺。他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像按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羽毛。她埋在他胸口的呼吸热热的,湿湿的,穿过他薄薄的卫衣,渗进他胸口的皮肤里。
“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他说。
“不哭。”她声音硬邦邦的,“哭也没用,又不会把头发哭回来。”
“那就不哭。吃完饭去买帽子。”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买什么帽子?”1
这段太好哭了吧
“毛线帽。软的,戴着不扎。天还凉,你刚化疗完,头不能受风。”
她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要买就买好看点的,别又是地摊货。”
他“嗯”了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次不买地摊货。”
吃过早饭,他们出门。三月的天已经暖了一些,风却仍旧带着凉意,从楼栋之间的窄缝里穿过来,像一把隐形的梳子。林朝生用一条浅灰色的丝巾裹了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丝巾很薄,被风吹得贴在她的头皮上,勾出头顶圆而小的形状。林暮生走在她旁边,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丝巾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层很细的网。
他们去了一家临街的小店。店不大,门口挂着几排棉布包和遮阳帽,风一吹,那些帽子像在跳舞。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笑着招呼他们。林朝生在货架前站定,伸手去拿一顶灰蓝色的毛线帽。那是细羊毛混纺的,针脚细密,颜色像雾天的海。她摘了丝巾,把帽子戴上去,对着镜子慢慢转了一下头。几根头发又落在肩头,她没去管,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帽沿遮住了额角,帽身松软地裹着脑袋,衬得她整张脸更小了,像从帽子里长出来的一张小画。
“怎么样?”她转头问林暮生。
他靠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穿着那件旧灰色大衣,围着那顶灰蓝色的软帽,站在一堆彩色的帽子中间,安静得像一缕走错季节的风。他眼眶没红,心却像被谁捏了一下,酸得发涨。
“还行。”他说。
“就还行?”她转过身,故意把下巴扬了扬,“你什么眼光。”
他走过来,又拿了一顶米白色的,摘掉她头上的灰蓝帽,把米白的套上去,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耳边的碎发。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很凉。她缩了一下,小声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生的。”他退后半步,端详她。米白衬她,显得脸色不那么黄了,甚至多了几分血色。他点点头,“这个好看。”
她不信,自己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突然对店主说:“这顶要了。”然后又转头看他:“你也要一顶。”
“我不冷。”
“买。”她瞪他,“情侣款。我讲好了的。”
“什么情侣款。”他耳根一热,别开脸。
她不理他,转向店主:“有没有同款的男款?他头大,得找大一点的。”
店主笑着说有,从货架后面取出一顶同色的男款,帽型稍深一些。林朝生接过来,冲他勾了勾手指。他不动。她就走过去,踮了踮脚,把帽子按在他头上。他太高,她够得吃力,身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她借着力,把帽沿拉下来,盖住他的眉毛。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像在欣赏什么杰作。
“果然头大。”她笑着说。
他照了照镜子,没说话,但没摘帽子。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两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在昏暗的小店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些刺目,像两个刚刚落到这春天里的人,还没被灰扑扑的世界弄脏。
他们买了两顶。她还想挑一顶酒红色的,说她一直喜欢那个颜色,死了也要戴着它进棺材。他皱眉,把酒红色那顶夺过来,放了回去。她不满地瞪他。他付了钱,把米白色的帽子扣回她头上,拉低帽沿,遮住她瞪他的眼睛。
出门时,风迎面吹来。她把帽沿往上推了推,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说:“我头发要是掉光了,你以后天天陪我戴帽子。”
“嗯。”
“夏天也戴?”
“夏天买凉帽,草编的那种。”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在三月里刚刚解冻的糖。他忽然很想牵她的手。这个念头冒出来,被他死死按下去。他只是把她的帽沿又往下拉了一下,说:“走了,回家给你煲汤。”
她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帽顶被风吹得微微一动,像一朵会走路的云。路边那棵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地压着枝头。几片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像春天在她的灰色大衣上轻轻盖了一个章。
他伸手替她拂掉花瓣。她仰起脸,冲他笑。阳光从玉兰枝缝间漏下来,落了她一身,也落了他一身。
“走吧。”她小声说。
他们肩并肩走进风里,背影被阳光拖长,像两株刚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植物,一步比一步更接近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