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他们又去了医院。
天是灰蓝的,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尾气和路边早餐铺子飘出来的油烟气。林暮生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他买了辆二手电动车,为的是带她去医院时不用挤公交。车上挂着一个新买的头盔,粉色的,她嫌丑,但每次都会乖乖戴上。他说粉色显气色,她骂他放屁。
化疗区在三楼。走廊很长,灯光冷白,人声稀薄。护士站旁边有一排候诊椅,坐着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珠子,嘴里念念有词。对面是个很年轻的光头女孩,靠在妈妈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睛。林暮生领完号,牵着林朝生的手腕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的手比往常更凉,可能只是在室外待得久了。
“你紧张?”他问。
“没有。”她看着窗外,一棵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花瓣被雨打湿了,沉沉地往下坠。
“我紧张。”他说。
她偏过头看他,笑了。那笑很薄,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还没漾开就散了。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要被扎针的孩子。
“又不是你化疗,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他声音低低的,眼睛看着护士站的方向。
叫到她了。林朝生站起来,把围巾取下来递给他。那围巾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灰扑扑的,捧在手里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他接过去,抱在怀里,看她跟着护士走进去。那扇门是磨砂玻璃的,门一关,她的轮廓模糊成一个深色的影子,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坐下来,又站起来。想去窗边透气,又怕错过她出来。他就在那排椅子前走来走去,像一只被雨困在窄巷里的猫。那个捻珠子的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别转了,孩子。她很快就出来。”他停下,冲老太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四十分钟,或者更长。门终于开了,她走出来,脸色白得像被抽走了一层血。他一个箭步过去,伸手扶她。她的胳膊细得吓人,握在手里像一截被水泡过的竹竿。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从医院带出来的味道,被冷气一吹,像霜。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虚,但腰板还是直的。他把她扶到椅子上,自己蹲下去,仰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他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她低头抿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拿袖口给她擦了。
“想吐吗?”他问。
“还行。”
“医生交代的,第一次可能会恶心。”
“你比医生还啰嗦。”她低头一笑。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大,他骑得慢。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偶尔咳两声,咳的时候整个人跟着抖一下。他一只手伸到后面,反手扶了一下她的背,没够到,只碰到她鼓起的衣角。他骑得更慢了,像驮着整个春天最轻又最重的东西。
到家后,她吐了。吐在卫生间里,吐得撕心裂肺。他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举着垃圾桶。她头发散下来,沾了冷汗,贴在两颊。他拿湿毛巾一点点给她擦,擦额头,擦嘴角,擦下巴上挂着的胃酸。她的身体像被抽空了,软软地靠在他肩上。他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回卧室,盖好被子,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柠檬水,放在床头。
“你出去吧。”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像在忍一种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疼。他“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被子往上掖了掖,把那杯柠檬水挪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我在外面。”他说。
她没应,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客厅很静。他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已经翻旧了的食谱。翻到“化疗期饮食”那一页,又翻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几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窗外的天彻底阴下来,像有人把整块灰色的幕布缓缓拉严。他放下书,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听。里面很安静,只有极轻极浅的呼吸,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重新回到沙发,坐下,又起来。最后蹲在卧室门口,背靠着墙。他闭着眼,突然想起她刚才从化疗室走出来的样子——她像从一场大雪里走出来,浑身都是冬天。
深夜,她醒了。吐过之后,她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软得像一句梦话。他几乎是从沙发里弹起来冲进去。她想喝水。他喂她喝了半杯。她靠在他肩头,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呼出来的气很热。他抬手探她的额温,不烧。他放下心,想扶她躺回去。她拉住他的衣角,说:“你上来。”
他僵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你坐上来,别在门口蹲着。”她松开手,眼睫抖了抖,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他顺着床沿坐下,靠着床头。床很小,他的腿没处放,只能半屈着。她朝他的方向侧了侧身,脑袋慢慢靠过来,落在他腰侧。他没动。窗外有雨声,很轻,像无数细小的砂粒打在玻璃上,又像春天在夜里翻了个身。
“我要是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她忽然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喉头一紧,手落在她发顶,顿了顿,才说:“别胡说。”
“没胡说。今天我看见那个光头女孩,在想,她比我小。我就在想,这世上有多少人是一边吃饭一边哭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那你呢。”他问。
“我不哭。”她说,“我哭什么,我每天都有饭吃不哭的,你会给我做,对不对。”她抬起头,眼睛在暗里亮晶晶的,蓄满了泪,但没掉下来。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她笑了,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声音又飘出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烧,你坐在我床边,说姐姐不哭,我给你剥糖吃。那时候你只有五岁,剥糖纸剥得很慢,急得满头汗。”
他“记得”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记得。那糖是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黏着糖化在一起,他剥了半天,最后连纸带糖一起递到她嘴边。她笑着说“真甜”。
“现在换我剥给你吃。”他低声说。
“不用剥糖。你就这样坐着,就很好。”她说。
夜雨不歇。他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轻而匀。他低头看她,她睡熟的脸在微光里像一张旧宣纸,脆弱,素净,像随时会被风掀起。他慢慢俯下身,在她额头碰了一下。唇是凉的,她的皮肤也凉,像落了一片很早的雪。
他起身时,发现天边已经泛青。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玉兰树上,有鸟在叫。这世界正在醒过来,而他的姐姐在他的床上,在春天的第一次雨水里,睡得像个终于不再那么疼了的孩子。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厨房,打开炉子。汤锅里的水又沸了,白色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那扇小小的窗。他站在炉边,望着那片水汽里透进来的、极淡极淡的天光。
春天已经来了。他不知道她还等不等到春天。但他想让她等到。
他往汤里又加了一把米,搅了搅。锅里的声响咕嘟咕嘟的,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用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