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炸开的时候,林暮生正站在窗边喝一罐啤酒。
他不喜欢过年。这个城市一到除夕就变成一座巨大的共鸣箱,爆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寂静炸得体无完肤。他住的这栋老楼隔音不好,邻居家的春晚开得震天响,主持人用宏亮的嗓音倒数着秒数,然后整座城市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似的——骤然沸腾。
第一束烟花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上撕开一道道口子,金的银的红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随后是前仆后继的烟花们在天空中留下自己死前的样子,像一场短暂而盛大的葬礼。
他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啤酒,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唇瓣滑到脖颈上,把罐子捏扁,扔进角落的纸箱里。纸箱已经快满了,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同样的尸体。
这个年,和过去的每一个年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年份的区别。
他正准备拉上窗帘,手指碰到布料的一瞬间,顿住了。
楼下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圈,光圈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已经站了很久,手里拿着手机关了开开了关。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昏黄的光浸着,另一半隐没在除夕夜的阴影里。
她抬着头,正看向他这一层的窗户。
烟花又炸开了。一簇巨大的金色焰火在她身后的夜空绽开,碎成无数光点,簌簌坠落。那一瞬间她的轮廓被映得清晰无比——清瘦的肩线,微微仰起的下颌,围巾缝隙里露出的苍白面孔,一双眼睛跟他对视火花般的精光射进眼中。
林暮生的手停在窗帘上,没拉。
他看着楼下的女人,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她的身影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身后是漫天炸裂的光焰,她却一动不动地站着,安静得仿佛这场盛大的喧闹与她无关。
一束红色的烟花升起来,在她头顶炸成一片猩红的光雨。他看清了她的脸。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罐啤酒的凉意从胃里往上翻,整个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手指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不会的。
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蝉鸣忽然涌进耳朵里,还有外婆家的竹席、井水里冰着的西瓜、一把破旧的蒲扇。那些画面压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以为自己忘干净了。
烟花继续炸,继续落。天空被烧成一片灼目的花海。
他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几乎是摸着黑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哐哐回响。三楼,二楼,一楼——他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她还在原地。
离得近了,他看见她围巾边缘呵出的白气,一缕一缕,细得随时会断。她的睫毛上沾着雪粒,鼻尖冻得泛红,看到他冲出来的样子,眼睛弯了一点点。
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松了口气的确认,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班延误了太久的列车。
“你下来了。”她说,声音比他记忆里轻了很多,被烟花声衬得几乎听不清。
林暮生站在原地,离她三步远。他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叫出那个称呼。那个词压在喉咙里太久了,久到生了锈,卡在嗓子眼里,拽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她拉了拉围巾,把露出的半截下巴也埋进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冷。
“路过,”她说,“顺便来看看你。”
“路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他不愿意辨认的东西。“除夕夜,拖着行李箱,路过我家楼下?”
她没有接话。
雪花在他们之间落下来,不急不缓。远处又是几朵烟花升空,炸成紫的绿的银白的碎屑,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看见她的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手背上隐隐约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瘦了很多。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窜出来,然后又被他摁回去。
“为什么不上去?”他听见自己问。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还没想好。”回答的话语让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外面冷快上去吧。”他偏过头,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盯着路灯下被踩得发黑的残雪。“这破地方暖气也不热,但至少没风。”
说完不等她回答,伸手拎起了她的行李箱。
他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转身往楼道里走。箱子的拉杆握在手里有点凉,底轮磕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含混的节拍。她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像是怕踩破什么东西。
声控灯还是不亮。他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
“灯坏了。”他说。
“听见了,你在喘,你下来的那么着急吗?”
他没接话,只把自己继续融入黑暗里。
到了门口,他单手掏钥匙开门,箱子放在玄关。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一盏小射灯亮着,把整个房间笼成半明半暗的昏黄。茶几上还放着下午吃剩的外卖盒,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外套,一切都很随意。空气里有啤酒的味道,还有股跟他身上一样的香气。
她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围巾上沾着没化的雪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地的客人。
“进来吧,”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没什么像样的,凑合穿。”
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但确实是一个笑。
“这拖鞋还在啊?”
林暮生低头一看,是双深蓝色的棉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鲸鱼。他不记得这双拖鞋的来历了,大概是什么时候随手买的便宜货。
“怎么了?”
她把脚伸进去,踩了踩,鲸鱼的图案被她踩在脚底。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很久没看到它了。”
烟花又炸了。窗外整片天空被点亮,五颜六色的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踩着的鲸鱼拖鞋上。
林暮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比如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比如你为什么挑了今天,比如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但他最后只说了句:“要吃点什么吗?冰箱里应该有饺子,速冻的。”
她说好。
然后他又说了句:“你那个……行李箱,先放我卧室吧,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拎着那只酒红色的箱子进了他的卧室。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窗外又一波烟花炸开的轰鸣声,看着地上她靴子留下的一小片水渍——那是她鞋底沾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慢慢洇开在地板砖的缝隙里。
速冻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双鲸鱼拖鞋,不是他随手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外婆家门前的集市上买的,他很喜欢因为是她挑的所以一直留到了现在。
然后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咳嗽声。
声音不大,像是用手捂着嘴,怕被外面听见。但那咳嗽很深,从胸腔里往外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连根拔起。
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白胖的,一个接一个。
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回头。锅里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窗外的雪和烟花和二十年前的夏天搅在一起,乱七八糟地涌上来。
他关了火。